青山为雪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喻黄]空心海(四)

前文→(三),开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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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看看旁边底朝天扣在沙滩上的小船,再看看远处葱茏的树丛,看看头顶上正当空的太阳,还是觉得这一切有点过于魔幻。

在联盟的哨兵向导学院里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梦境里的凭依物也是可以这么突然扑街的。

……不,梦境忽然改变的情形也有发生,那就是和向导结合的时候。

然而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喻文州的临时结合都短暂而浅层,没道理对方就能凭空变出这么一条海岸,把他的船给撂翻了吧?

而且那充满诗意地停留在海平线另一边的夕阳,现在也被炎炎烈日取代,让黄少天觉得自己得换个花衬衫才能适应这个灿烂的画风。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沙滩往前走,想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至少梦境里的一切意象都必然有其存在的意义。没过多久他就绕回了原地,很明显这不是一片陆地,只是个小岛而已。

岛内的树林交织成一片浓郁的阴影,他估摸着大概的方向往里走的时候,脚边还流过了一条小溪,除了没有任何生物外,这里的环境更接近寒带的森林。在梦境里,这种违反自然现象的情况十分常见,黄少天倒是很高兴这里的温度降了下来,至少比外面日光直射的沙滩待着好多了。

随着他深入树林,潮汐拍岸的声音和偶尔的海鸟鸣叫也听不见了,周围渐渐陷入一片死寂。光线越来越暗,他发现这不仅是因为树冠遮挡住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空隙,他看到头顶的天空既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而是变成了仿佛石砌的天花板,令人窒息地压低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黄少天终于看到了光亮。在突然宽阔起来的林间空地上,两株灰色的树向中间弯曲,没有叶子的枝条相互交缠,搭成了一座高高的拱顶。拱顶之下,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坐在火堆边,面孔深深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好家伙,黄少天没好气地想,居然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是你吗,喻文州?”他向对方走去,“你怎么会跑到我的梦里,我们明明只是临时结合吧?”

黑影不为所动地沉默了片刻。

“喻文州?”他低声说,“原来你和他临时结合了。”

黄少天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他问。

在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黑影的前方,伸手去掀对方的兜帽。黑影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挡了一下,在黄少天碰到那只手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连串破碎的影像——仿佛是他丢失那段记忆的片段,又或者是潜意识中讯息的具现,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掠而过,最后定格在一只巨大的眼睛上。

他在下沉。他的上方有光,摆荡出一闪而逝的波纹。

那只眼睛在他面前缓缓地滑行,消失在了混沌的黑暗中。


黄少天浑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他眨了几次眼睛,让听觉接收到的信号逐渐组合成型。

他还在无名市,一个远离联盟且笼罩在诡谲气氛中的地方。他昨天晚上和一个向导进行过临时结合,现在他刚从这个向导家里的床上醒来。

这个总结未免让人误会,不过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脖子后面的助手装置,这次连震动都没有出现,估计它是彻底停摆了。空气中的香气越来越明显,他被意识世界刺激到的感官正在复苏,却完全闻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又来自哪里。

……不对,不是气味。他甚至不是通过嗅觉感受到它的。

这是一种讯号。来自向导的讯号。

“安全阀是助手装置为离开联盟的向导准备的防范手段。”助手装置必修课上的老师这么讲过,“一旦向导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与哨兵初步结合,助手装置会封闭向导的感知,阻隔他们与哨兵之间的本能吸引,防止他们失去自主意识。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封闭最多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要采取应急手段保护自己。”

对于这种关系到生存问题的内容,黄少天一向记得很牢。他之前没往这个方面想,是因为安全阀的封闭处理一般只发生在向导身上。

但有个矛盾如果用安全阀来解释就说得通了,那就是他为什么没有在醒来后在喻文州这个自由向导身上感受到吸引力这件事。按理说,当时助手装置停止运转,他作为一个未结合的哨兵,就算两人的相容率再低,也不可能完全感受不到哨兵对向导的本能冲动。安全阀虽然通常对向导起作用,可是如果是屏蔽哨兵对向导的感知,应该也同样做得到。

封闭处理之所以特别提供给向导,是因为向导有被哨兵强制标记的危险。反过来说,无论是体力还是战斗力都远强于向导的哨兵,基本没有可能被向导摁住标记(虽然他几个小时前还挨了一下,不过那是特殊情况),假如他的安全阀是在那失去意识的二十个小时里被触动的,那只能说明在此期间有向导和他初步结合过。

加上这次的喻文州,短短一天内和两个向导先后发生了亲密接触,这简直是分化比例角度上对向导资源的极大浪费……黄少天暂时不想去考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摆在他面前的是更严峻的问题。

因为助手装置提供的安全阀已经失效,他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房子另一端那位向导身上传来的致命吸引力。那种静谧而深沉的精神场如同一轮沉入海底的太阳,散发着让人即使在窒息中溺死,也要不惜一切接近的冰冷热度。

黄少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架在小火上的浓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向导的讯号则是在里面搅来搅去的勺子,让他头晕目眩。在觉察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昨晚他经过这段走廊时,同样能探知到对方在四处留下的活动痕迹,而今天那些都仿佛突然从黑白影像里跳到了他面前,披满声光色彩,饱满而鲜活,拼凑起这个向导的一切——表面上的一切,他喜欢的清新剂,他养的花,他在下午温柔的阳光里调配炸药(黄少天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把书放在窗台上——所有描绘的笔触交织成一张网,罩住了他脑子里负责镇定的那部分,把他勒得呼吸困难。

他能感觉到喻文州就在会客室里,他们昨天谈话的地方。他还不是他的向导,可以想象在未来也不会是他的向导,他们的人生轨迹仅仅在这里短暂地交错。

然而在此刻,他只想再向前一步,靠近一点。

黄少天推开门,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向导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射线枪,斜对着门的方向,指着黄少天的胸口。

“……”黄少天瞪着他,“挺欢迎我的啊?”

“以防万一。”喻文州说,“你也知道未结合哨兵天然就对我们很有威胁性。”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讲的。”黄少天说,“夸什么联盟哨兵遵纪守法五讲四美高风亮节坐怀不乱单纯不做作,结果都不算真心话?”

喻文州:“…………嗯?我这么说过吗?

“当然说了。”黄少天胡扯道,“看来你记性不好,得多吃核桃。”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喻文州反而把射线枪随手摆在了窗台上。这个举动的含义很明显,当他了解到推门进来的哨兵是清醒的而非被本能控制,他就不需要继续用这种方式来进行威慑了。

不,还是有点奇怪,黄少天想。即使隔着一扇门,向导也理应对哨兵当时的情绪有所感知。他刚才虽然内心比较沸腾,但绝对不是失去理智的状况,对方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么表层的东西?

果然,喻文州解释道:“我现在感知不到你的情绪,只能察觉到你身上释放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场,直到你从门口进来,我才发现情况没那么紧张。”

“为什么感知不到?”黄少天纳闷,“我们昨天已经临时结合过了吧。”

喻文州:“因为你现在依然在精神层面拒绝我,不是吗?”

“我要是不拒绝才怪了吧!”黄少天说这话的时候,意识仍然被绵延不断的向导讯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但他尽量不让它表现出来,“我们是要临时结合,又不是要结婚,追求什么心灵相通,凑合凑合来个不稳定的绑定,到期各自走人,不是最有效率的吗?”

“理论上是这样。”喻文州不为所动,“但你说的,在不进行精神结合的前提下临时绑定,仅仅当双方一段时间内没有结合经历时才有效。”

黄少天心中一沉,听到他继续道:“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场里有一个醒目的印记,大概来自不久之前与你结合的某位向导……这种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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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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