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雪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韩叶]戏言鬼

去年参加韩叶合志的鬼系列短篇,当独立故事看也行,放出来混个更

LFT都要长草了,最近满怀摸鱼壮志无奈三次元心累到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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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瓶盖今天起得特别早。

还不到五点,他就已经离开公寓楼,走过两个街区,来到了桥下。河边沿路遍布长椅,他放学的时候乘车路过,常常看到有上了年纪的人在这边散步。但他还是第一次在清晨来到这里,黎明中的绿地看起来完全是另一番样子,不时有晨练的人慢跑着路过,几个女孩在远处的樟树下聊天,有只小狗绕着她们转来转去。

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街边的路灯仍然亮着,林立的高楼之上,天际线蒙蒙地发出微光。他用袖子擦了擦被露水打湿的长椅,坐在正对着河边的地方,空气很新鲜,只是有点冷。他想,要是出门的时候多穿一件外套就好了。

瓶盖其实不叫瓶盖。他小时候踢瓶盖的技术在家属院里无人能敌,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外号,到后来连家长都开始说“瓶盖儿吃饭”“瓶盖儿上学去”了。以前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等到了高中,每当他从前的玩伴用这外号叫他,他都要扑上去揪着他们的耳朵,让他们改口叫他大名为止。

可是在几天前,当那些一听就奇奇怪怪的人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脱口而出:“我叫瓶盖儿——咱们五点在桥底下的小公园见面吧。”

想到这里,他在寒风中又打了个哆嗦。

他开始觉得,自己偷偷跑出来见他们可能不是个好主意。说到底,那些天师啊跳大神啊的把戏都是姥姥那辈才会信的东西,身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中的社会主义好少年,他对这种迷信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要不是真的遇到了这种说不通的事情,他才不会病急乱投医呢。

“瓶盖同学?”有人在他旁边问。

他差点原地蹦起来,结果左右脚绊了一下,又跌回到了椅子里。

两个穿着运动服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左边那个看起来十分不好说话,右边那个嘴里叼着根烟,明显还没完全睡醒。

“我、我是瓶盖。”他结结巴巴,感觉有点丢脸地回答。

“你好。”左边的人说,“我叫韩文清,旁边那个是叶修,我们看到了你的求助帖子,过来调查你遇到鬼这件事。方便的话,现在能把具体情况和我们说说吗?”

这种雷厉风行、一句废话没有的开场白让瓶盖肃然起敬,暂时放下了对他们靠谱程度的质疑。当对方把同伴的嘴边的烟抢下来摁灭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从哪里讲起。

“我七点就要回家吃早饭,”他开口道,“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瓶盖的经历如果作为鬼故事来讲,只不过是万千都市传说里没什么特色的一段而已。但是再平淡的撞鬼经历到了当事人身上,可都是实打实的惊心动魄。

“我差不多一个星期前第一次碰到那个鬼。”瓶盖回忆,“朋友过生日,晚上放学我绕道去拿订好的礼物,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后排,忽然发现窗户外头有个影子在看着我。”

“是什么样的影子?”韩文清问。

“我说不清楚。”瓶盖叹气,“车窗里面结着一层雾,我也是手贱,拿手指头擦了下,擦出一条透明的口子,然后就看到有只眼睛在里面看着我。”

“哟,这很雪国啊。”叶修笑道,“是人的眼睛吗?”

“你猜怎么着,当时我也想到了书里的这个桥段。”瓶盖哭丧着脸,“我哪知道那是不是人的眼睛啊?总而言之,乍一看还挺漂亮的,我就扭头想看车厢里是不是有这只眼睛的主人,说不定还是个漂亮姐姐对吧——结果呢,我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叶修:“还真是标准的都市传说开场啊。”

“反正我是吓了一跳。”瓶盖继续道,“但是我也没想多,觉得可能是车厢上的宣传画啊还是什么的吧。结果我看了一圈,墙上根本没有贴任何有那样眼睛的广告,接着等我再回头看,那个眼睛居然还在那里,只不过离着远了一点,能看到它的半张脸了。或者说,应该是脸的地方,都是一片黑乎乎的阴影,它好像就那么飘在我车厢外面的黑夜里头。”

“长成这样的鬼有不少种。”韩文清说,“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当然是吓得屁滚尿流跑到车厢另一边去啦。”瓶盖一脸心有余悸,“我还没坐稳呢,公交车忽然一晃荡,外面被狂风卷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哐地就砸在了我刚才看的那扇车窗上……那玻璃啊,碎得到处都是,全车人都回头看,后来司机检查,却没找到是什么东西砸的。要不是这玻璃是往里面碎的,我可就要变成第一嫌疑人了。”

韩文清:“所以你觉得是这个鬼要害你吗?”

“不是我要怀疑,是那天之后我就一直碰到奇怪的事!”瓶盖对着本来就挺乱的头发一顿抓,“那个影子又出现过好几次,它在教室窗户外面出现的时候,那扇窗户就被网球砸;它在洗手间镜子里出现的时候,挂在天花板上的灯管就差点掉我头上;它在社团活动室里出现,里面的音响就短路爆电火花……这不是要弄死我是要弄死谁啊?”

“其实正常来说,鬼是不会无缘无故想要害人的。”叶修安慰地说,“通常这里面都有个理由,你要不要回忆一下自己干过什么坏事?”

“这可多了!”瓶盖的脸垮了下来,“让我从哪说起?”

叶修:“……”

“比如呢?”韩文清问。

“比如逃课啊,揪班长小辫儿啊,抄作业啊,看盗版电影啊……”瓶盖还没说完,就被韩文清打断了:“要是你这样都能招来鬼,那这满大街的人都要被鬼追了。我们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真正会引来鬼的事情?”

“举行奇怪的仪式,这是一种情况。就像笔仙碟仙,请神扶乩,拜来历不明的古物或雕塑之类的。”叶修补充道,“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另一种情况,如果你害死过人,他们是有可能回来向你索命的。”

瓶盖有点害怕地发现,他确实是认真地在提出这个疑问。

“不……我没有。”他嗫嚅道,“我肯定没干过这种事啊。”

“你也不像是这种人。”韩文清点头。

为表安抚,他对瓶盖露出一个微笑,后者仿佛耗子见了警察叔叔,抖得更厉害了。

“那么,还有第三种可能。”叶修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就是你无意间做的什么事情引发了某种后果,导致鬼通过这种联系找到了你。打个比方,如果你从车窗随手扔出一只香蕉皮,导致有人踩上去滑倒不幸身亡,他的怨气也可能把罪魁祸首锁定在你身上。”

“不是吧!”瓶盖大惊失色,“虽然我没扔过香蕉皮,但是谁知道我是不是干了什么无心的事情让鬼缠上我啊?”

“只是个极端的偶然例子,实际上不会那么夸张的。”叶修拍拍他的肩膀,“这联系有强弱之分,要让鬼孜孜不倦追着你跑,你肯定是做过什么关联性很大的事情。”

“可能我真的想不出来。”瓶盖都快哭了,“你们这么一问,我才觉得我的人生简直风平浪静,根本没什么值得一说的奇妙事件啊!”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先别纠结了。”叶修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我们会帮你想起来的。”

“怎么帮?”瓶盖往后退了一步,唯恐对方掏出一根电击棍来。

结果对方拿出一块怀表,翻开盖子看了看。“我们先找找这个鬼,”叶修说,“如果能把它抓住,你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

瓶盖:“抓住的话我也就不用想了吧!”

“不,我们干的可不是把鬼抓住然后乱拳打死的工作。”叶修微微一笑,“人有人权,鬼也有鬼权嘛。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了结一桩因果,非得把里面的来龙去脉捋清楚才行。”

“是这样吗……”瓶盖听得似懂非懂,“那你们要怎么抓?等晚上吗?”

韩文清问:“你在学校遇到这个鬼的时候,也是在白天对吧?”

“这倒没错。”瓶盖一愣,“所以你是说它白天也在?现在就在我身边?”

“你现在身边挺干净的。”叶修摇头。他问了个听起来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你还记得那天公交车玻璃碎掉的时候,车大概开到了什么地方吗?”

“这我不……等等,是六道街!”瓶盖想了起来,“当时我们正好到站,司机也过来看是怎么回事,没错,那一站就是六道街。”

“六道街在什么地方?”叶修用手肘顶了一下搭档,“拿你手机查下地图呗老韩。”

“不用查了。”瓶盖脑子转得很快,他已经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就在我们学校对面!”

“你每次见鬼都在学校里或者附近,”叶修赞同地点头,“不管怎样,肯定都和学校有点关系。”

“怎么样,走一趟?”韩文清看向他。

“走吧。”叶修把怀表放回口袋,“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稍微准备一下。”


瓶盖揣着一颗扑通扑通的心脏,溜回家吃完早饭,忐忑不安地坐车去上学。听说鬼可能在学校里之后,他比平时更不想踏进校门了,但根据那对天师搭档的说法,这事不能拖,越早解决就越好。

他刚一踏进校门,就看到两个记者模样的人站在收发室旁边,其中一个端着相机拍他们石碑上的校名,另一个戴副大墨镜,往本子上记着什么东西。他挺好奇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结果看到对方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叶修笑眯眯的脸。

瓶盖一路小跑过去,压低声音:“你们怎么混进来的啊!”

“怎么叫混呢,”叶修正色道,“我们是来给贵校拍摄公益宣传素材的。”

“骗人的吧,这也太可疑了!”瓶盖完全不信,“门卫居然能让你们进来?”

“小朋友不要问太多。”叶修慈祥地拍拍他的头,“你去上课吧,暂时没你什么事儿。”

话虽这么说,瓶盖还是一步三回头,万分不放心地往教学楼走去了。韩文清收起相机,发现叶修还在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那倒没有。”叶修回头笑道,“就是感觉有点怀念。”

韩文清:“怀念你的高中时代?”

“是我们的高中时代。”叶修纠正,“那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青春是一场大雨还是啥的?”

“别人要是大雨,”韩文清说,“你就是一场台风了。”

“我可是救苦救难及时雨,智勇双全小旋风。”叶修洋洋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不是给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幸福记忆啊?”

“难以忘怀是真的。”韩文清诚实地评价,“不过我觉得还是惊吓多一点。”


2

韩文清这天早上走进教室,同桌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你知道吗,咱们隔壁班来了个转校生!”

“所以?”韩文清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听说他来的第一天,就把高三的一个学长给打了。”同桌眉飞色舞,“打完之后,学长居然还跟他道谢!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然后老师赶来的时候,学长捂着黑眼圈作证说他们在闹着玩,他是自己撞到门框……哎哟他们家门框能撞出一个圆形乌青我也是服了!”

韩文清听得十分不明所以:“这人是怎么回事,也够嚣张的啊。”

“谁知道啊,好多人都觉得他这人神秘兮兮的。”同桌撕开一包青豆,“吃吗?”

“不了,我得去干活了。”韩文清看班里的人来得差不多了,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开始沿着第一排收起来。

他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数学老师在作业这件事上特别的省心,从来不用烦恼收不齐和不准时之类的问题。等韩文清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回来一推教室门,忽然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一群人围在教室中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刚才年级主任来检查了吗?”他挺奇怪地问同桌。

同桌脸色煞白:“不是,班长他晕倒了。”

韩文清问:“送去校医室了吗?”

“不……他们去叫救护车了。”同桌喃喃地说,“班长吐了好多血……”

韩文清吓了一跳,赶紧回头一看,果然发现人群中间班长的座位已经空了,他的书包没人注意,半拉开着丢在桌角。一点黏糊糊的深红色痕迹粘在书包带上,怎么看都透出一股阴森森的不祥意味来。

就在这时候,韩文清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猛地转头看去,视线正好和站在门口的一个人撞个正着。韩文清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没见过他,但是对方那种懒洋洋的笑容让他有种无端的熟悉。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乱成一团的教室,来到了班长的座位边。他弯下腰,看了看班长的书包,然后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小块布,飞快擦掉血迹,卷起来塞回了校服口袋里。

“喂……”韩文清忍不住走了过去,“你是哪个班的?来这里干什么?”

这种刑侦局里警官一样的台词,配合他严肃表情的威慑力,换个人早就闻风而逃了。但是这个陌生的学生却只是冲他微微一笑,后退一步没入了人群里。

等韩文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看到对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人?”他百思不得其解,回手捅了一下同桌,“这家伙来干什么的啊?”

同桌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我没注意……怎么了?”

“你没事吧?”韩文清终于注意到了他神色不对劲。

“我觉得班长可能不是生病。”同桌小声说,“他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我们在教室里玩笔仙的事情?”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韩文清想了想,“我当时好像是在门口给你把风吧,你们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也不知道。”同桌快要哭了,“但是一起玩笔仙的四个人,隔壁班那哥们前几天车祸住院,校花从上周就开始请假,今天班长也吐血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了啊!”

韩文清:“你这样是不是太迷信了?”

“不是迷信啊!”同桌抱头,“都说如果请来笔仙又没法把它好好送走是会惹出乱子的!我们那天就是,连沙盘都翻了!根本就是作死系恐怖片的标准开头啊!”

“你知道还作死……”韩文清简直无言以对,但又不能不管他,“要不要我带你去派出所报个警?”

“你觉得警察叔叔会理我们吗?”同桌一把抓住他袖子,“不用警察叔叔,你就行!我觉得我现在还没出事绝对是因为离你比较近的原因!”

“我?”韩文清挑起眉毛。

“大哥啊!你比较辟邪,真的!”同桌恨不得纳头就拜。

韩文清拎起他胳膊,嫌弃地把他摁回椅子里。“你老老实实上课吧,别琢磨这有的没的了。”他说,“今天放学之后,咱们去探望一下班长。”


接下来的一天,韩文清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同桌不管干什么都坐立不安,扭来扭去,一会看表一会从包里掏出黄历(韩文清:这玩意哪来的),还时不时喃喃自语。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拎起书包就往外冲,跑出门了才想起韩文清还没出来。

“快点快点!”他拼命招手,“走吧走吧!”

韩文清面无表情地把书包甩上后背,跟着他走出门。然后他突然看见有人站在走廊对面,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俩。

“你不就是早上那个——”他脱口而出。

同桌的惊叫声比他更大,一下就盖过了他的话音:“这不是传说中的转校生吗!”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传说的呢。”转校生向他们走来,韩文清发现他嘴里居然还叼着一根乍看像是烟卷的糖棍儿,“你们也是要去探望你们班长的吗?”

“是啊!”同桌咋咋呼呼地说,“你也要一起来不?”

韩文清阻止不及,只见转校生已经点了点头。

“好啊。”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叫叶修。”


3

韩文清经过二楼门廊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在看什么?”叶修问。

“维修通知。”韩文清指着贴在走廊一侧的海报纸,“说二楼东边的社团活动室208暂时关闭,让大家不要进去。”

“正常的维修通知会贴在这里吗?”叶修看了看上面的通告,“一般来说贴在门口就好了吧,或者干脆锁紧门,人也进不去嘛。所以这果然就是瓶盖同学差点遇险的地方?”

“这也算是安全事故吧。”韩文清说,“得亏没真伤到人,要不然事情就严重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叶修走到楼梯边,往下面的大厅望去,“真正会引发事故伤人的鬼,应该会留下不少痕迹,可是目前来看这学校里都挺干净的。”

“瓶盖身上呢?”韩文清问。

“他确实带着点和非人存在接触的气息,但不严重。”叶修想了想,“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嗯,被小精灵揪过耳朵这样的感觉?”

韩文清:“醒醒,我们这哪来的小精灵啊。”

“就是个形容词!”叶修拽下墨镜,“有那种中立的,平和的感觉。”

“所以说,他身边或许真有鬼,但不是坏鬼。”韩文清总结。

“就是这么回事。”叶修说,“制造事故的大概是别的。其实我觉得这学校有点太干净了,通常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杂念很多,又爱好奇那神啊鬼啊的玄学,最容易招来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按理说,学校里面的气场应该会更混乱才对。”

“比如我们当初的学校?”韩文清问。

叶修笑道:“还不是某些人当初瞎请什么笔仙,作死作大发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跟我没关系。”韩文清不为所动,“我就是给他们看个门,谁知道还能被扯上啊。”

“只能说你们点背了,一般人玩笔仙一万次也玩不到真家伙,你们一叫一个准。”叶修说,“往事不堪回首吧韩文清同学?我去208看看,你要不要帮我看着点瓶盖?”

韩文清已经习惯了他放完嘲讽就转移话题的德性:“去吧,别抻着你那老腰。”

叶修冲他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转身走了。


韩文清来到了瓶盖所在的四班门外,装作拿着相机拍墙上的展示柜。

虽然隔着很远,这他还是能从后门的窗子里看到瓶盖的背影。回忆起当年在学校的日子,他不禁觉得这里对于班主任来说肯定是个特别好的监视点,只要稍微变换一下角度,大部分学生在做什么都一目了然。

他刚想到这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严肃男人就走了过来,冷静地开始从后门观察。

韩文清:“……”说班主任班主任就来啊!

为了显得举止不那么奇怪,他放下相机,假装检查自己刚刚拍的照片。当他把刚才的照片放大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意识到比起看照片,还是直接去瞧墙上的本体比较快一点。

根据玻璃柜一角标签上的说法,这里的主题是“难以忘怀的思念”,学生们用艺术创作来表达这个内容,其中一部分成果被放到这里展示。吸引了韩文清注意的是角落里的一张植物拼贴画,树皮、叶子和风干的花被规整地镶嵌在木框里,乍一看上去没什么出奇之处,但这种排列方式,让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下课铃就在此时打响了。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韩文清发现瓶盖来到了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呢?”瓶盖也抬头看着展示柜。

电光石火间,韩文清拽着他的衣领往后一拉:“小心!”

展示柜莫名其妙地晃了两下后,就这么咣地从墙上掉了下来。幸好学生们都离得比较远,吓傻的瓶盖也被他推到了安全的地方,虽然韩文清可以把它托住,但在众人面前这么干未免有点太夸张——最后他只是在柜子下面不着痕迹地推了一下,让它碎掉的玻璃没有溅出太远,以免波及周围的学生。

“你们没事吧?”就在不远处的班主任跑了过来,确认没人受伤之后就开始维持秩序。韩文清拍了拍旁边瓶盖的肩膀:“吓到没?”

瓶盖呆滞地说:“这特么根本就是死神来了吧?”

“未成年人要讲究文明礼貌哦。”叶修神出鬼没地在他们身后出现,幽幽地说。

看着瓶盖差点又被吓得跳起来的惊弓之鸟状,韩文清不禁摇头苦笑:“你还是先别上课了,让他去帮你请个假,咱们出去说。”


4

三人走出校门,来到公交车站边。同桌一肚子疑惑,忍不住问韩文清:“你刚才说什么早上那个?”

“是他看错了吧。”叶修若无其事地说。

韩文清皱紧眉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同桌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一个人拽住了胳膊。

“你怎么还在这闲晃?”一个年纪不小、穿着套装的女士威严地问。

同桌瞬间矮了一头:“呃……妈……”

“今天晚上出去吃饭,你赶紧给我回家换衣服去!”同桌的妈妈不由分说,劈手就把他给拖走了。同桌挣扎半天无果,只能冲韩文清呲牙咧嘴:“拜托帮个忙啊!交给你了!”

韩文清目送他被拉走,一回头,正看到叶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绝对没看错。”韩文清说。

“哦?你说那个啊。”叶修笑道,从衣袋里拿出了卷成一团的手帕。

韩文清看到手帕边上有一点凝固发黑的血迹,他神色一变,刚想发问,公车就到站了。

叶修冲他扬扬眉毛,翻手收起那团布,率先跳上了车。


放学时间的公交车塞得仿佛鱼罐头,韩文清被挤到了车厢后面,余光一直跟着他旁边那家伙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尖儿。

“你到底在搞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别误会,我可是一番好心。”叶修探出一只手来拉着吊环,“你们班长那不是普通的生病,对不对?”

韩文清质问:“你是从哪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们那天晚上在教室里干了什么。”叶修老神在在地说,“你们敢做就不要怕人知道啊。”

这话怎么听都十分欠揍,韩文清正要继续问,忽然发现旁边的乘客用一种目瞪口呆的眼神看着他俩。

韩文清:“……”

叶修还没说完:“这种事情总得有人要负起责任来,你说是不是。”

“是个头啊!”顶着周围人一脸“现在的中学生真会玩”的探究眼神,韩文清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

叶修:“不就是你们把鬼给……”

韩文清一把捂住他的嘴,好歹没让他说完“把鬼给招来了”这句。他怀疑再说下去俩人不是被送到派出所,而是要被送到精神病院了。

叶修眨了眨眼睛,用眼神告诉他:你放开。

他的呼吸好像一道细微的、凉冰冰的气流,吹拂在韩文清的手心里。后者有点尴尬地放下手,心想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哎,你就不用发愁了。”叶修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个纸盒,熟练地往叼起一根白色巧克力棍,“这事就交给我解决吧。”

“你?”韩文清怀疑地看着他。

叶修一抬手,猝不及防地往他嘴里也塞了一根糖。韩文清咔吧一下把它咬成两截,这东西居然不是特别甜,有股淡淡的苦味,还挺好吃。

“是啊。”叶修嚼了嚼巧克力,“我可是很有经验的。”


他们坐了快半个小时才来到班长住院的地方,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他的病房。

韩文清所在的学校虽然是住宿制,不过学生大部分家都在本市,而班长并不在此列。他的家长在外地,可能才刚接到他生病的消息……这些都是同桌白天的时候四处打听来的。

“他平时还挺懒的,”韩文清解释道,“结果今天简直跟打了鸡血一样。”

叶修:“所以是生死威胁让他爆发出了巨大的行动力吗?”

“是不像说的那么轻描淡写。”韩文清摇摇头,推开了病房门。

班长的床位在靠窗位置,一个护士在旁边给他换吊瓶。见到韩文清两人过来,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病人需要休息,就是探视也别坐太久呀。”

“我们是他的同学。”韩文清也放轻声音,“其实我们还不太了解他得了什么病……”

“是胃病啦。”护士说,“目前来看没有别的问题,但是他看起来很累,一直睡着,还要进一步检查。你们这些小孩子也不要熬夜熬太久了。”

叶修凑近看了看班长的脸色,又趁护士不注意,把手悄悄放在班长的肚子上。韩文清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眼看护士要回过头,他还没把手拿开,不由得咳嗽一声:“你这里沾了块塑料纸。”

“哎?”护士被引走了注意力,她低头看衣摆,果然有一小片撕下的塑料包装被静电粘在那里。她伸手把它拿下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叶修已经缩回了手,一副好学生样关切地看着班长。护士说:“好了,你们也别待到太晚,早点回家!”

韩文清瞪了叶修一眼,抓起他胳膊把他拽出了房间。

到了走廊上,他才压低声音怒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班长的情况。”叶修举起双手,“知道你挺想打我的,现在就让我从头把事情说清楚。”

“说吧。”韩文清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当过几年天师,一看就知道你们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叶修说。

“……”韩文清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你先别忙着不信啊。”叶修清了清嗓子,“这么说吧,你知道我刚转校过来的时候,我跟一个高三的学长打了一架这件事吗?”

“刚知道。”韩文清倒是听同桌八卦过,“怎么,你要说你是用什么邪恶力量蛊惑了他,把他收作小弟了?”

“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叶修嗤之以鼻,“我只是帮他驱了个邪,所以他才会感谢我的。”

韩文清:“驱邪还需要揍他一顿?”

“当然不是什么时候都适用这种俄式修理法……以后你就知道了。”叶修说,“总而言之,我是来帮忙的。”

“……好吧。”韩文清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你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就信了?”叶修反倒有点纳闷,“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解释个半小时呢。”

“不,其实我一点也不信。”韩文清实话实说,“但是现在班长已经有医院照顾了,更需要帮助的是你——我决定听你说完再看看要不要把你送到咱们学校的心理干预那边去。”

叶修:“……”

韩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叶修叹了口气,“首先,你们班长不是生病,而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运气。或者说,他身上有非人留下的气息,这种痕迹,在你和你同桌身上都有。”

“你是不是那天晚上刚好路过我们教室了?”韩文清并没有被忽悠住。

“那时候我还没转学过来呢。”叶修摇摇手指,“其实这很容易看出来,会招惹到这种小鬼,十有八九你们是玩了什么招鬼游戏,不是笔仙就是碟仙吧。”

韩文清终于有点动摇了:“……你是听谁说的?”

“哪有,我可不擅长打听八卦啊。”叶修眯起眼睛笑了笑,“我还知道,你们当时有五个人,除了你们这三个,剩下那两位应该已经遭遇意外了吧?”

韩文清瞪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如果他连这些事情都了如指掌,他不得不考虑起这些荒诞说法中的真实性。

“看你还是不太信,这样吧。”叶修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让他转向窗口的方向。此刻正是日落时分,绯红的余晖洒满地面,韩文清正在莫名其妙,忽然感觉背后被一把抱住了。

一阵凉意从他身后袭来,瞬间就把他包围其中,韩文清只感觉后颈像是被吹了一大口寒气,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在这个瞬间,他看到了黄昏里飞腾起来的无数气流——有的是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有的是浓郁的血红,还有的金光灿烂、仿佛特效中的云雾;它们相互纠缠,盘旋着上升,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空。

从背后环住他的双手松开了,韩文清的视野逐渐恢复了清净。但他再看着空无一物的窗外时,怎么也无法恢复到原本的感觉了。

“那是什么?”他不由得喃喃地问。

“是濒临生死界限的人们身上流出来的气。”叶修说,“这里是医院,所以特别混乱一点,再加上夕阳返照,你可以看得很清楚。”

韩文清转过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嘛,”叶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也不完全算是人吧。”


5

直到在校门外的奶茶店里坐定,瓶盖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韩文清把他们那边的事情简单说了,又问叶修:“你在活动室发现了什么没?”

“拍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叶修从口袋里拿出他带的卡片机,“等下再说。瓶盖小同学,还没回过神吗?”

瓶盖青着脸摇摇头,过了片刻忽然说:“那什么……你们之前说的索命的事情,是真会有这么回事吗?”

叶修和韩文清对视一眼,都感觉有点不对。韩文清问:“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我看到了……”瓶盖咽了一下口水,“又看到了那个黑影。这次我好像看出来一点之前没见过的样子了,我总觉得他是我的熟人。”

“嗯,不稀奇。”叶修点头,“俗话说闹鬼事件也有百分之九十是熟人作案嘛。”

韩文清瞪了他一眼:“哪有这说法?”

“但是我想不起来了。”瓶盖抱着头说,“我是真的不记得我有干过什么坏事!真的!按理说不至于被人追着索命啊!”

“你是刚才在展示柜掉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叶修问。

“对……”

“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么说,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韩文清说到这里,把相机拿出来打开了,“刚才我还拍过照片,也许拍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叶修探头过去看,几张照片都是对着展示柜里的一幅拼贴作品拍的,倒是并没有拍到可疑黑影或者鬼魂一类。不过端详一会那幅作品之后,他纳闷道:“这个不是鬼魂托梦的符号吗?”

“原来如此!”韩文清终于想起了这东西给他带来的熟悉感来自何处,“没错,当初在微草办事处那边见过图鉴对吧。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还真不清楚。”叶修从包里翻出电脑打开,“主要这个不太常用,他们的语法也是更新换代的挺快,我可不懂现在的年轻人。这样吧,我把照片发给老王看看,让他帮忙查查最新的图鉴……”

瓶盖也凑过来,刚看了一眼照片,就张大了嘴。

“这个是我交的作品啊。”他说,“你拍这个干啥?”

韩文清和叶修异口同声:“什么?”

瓶盖被吓了一跳,呐呐道:“怎么啦?”

叶修感叹道:“原来你大名叫这个啊,我还真以为你叫姓瓶叫盖儿呢。”

瓶盖:“……”

韩文清问正事:“你是从哪看到这个图案的?”

“啊,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做梦看到的。”瓶盖努力回想了半天,仍然不是很得要领,“难道这东西和别人撞创意了?不会吧,唉不过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梦见的……”

“就是梦见的才对。”叶修一敲键盘,把邮件发了出去,“变成鬼魂的逝者给在世的人留言,用的就是这种符号,通常它会和你的梦融合,这样你醒来的时候就会记得自己见到了那个人,和他有过一番交谈之类。个别情况下,比如做梦那个人的灵感太强或太弱,可能没法接收到那段讯息,只会记得自己梦见过一个奇怪的符号——这样的话,它会在你的意识里逐渐自我成形,也许你要过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做那个和对方相见的梦。”

“……”瓶盖眼冒金星。

“打个比方,鬼魂给人留言,用的是一个压缩包。”韩文清解释道,“通常这个包会自动解压缩,变成托梦这样的东西。少数时候,比如你的状况,就是没有解压成功,你只看到了这段源代码。”

“我明白了!”瓶盖松了口气,“这么说,那个图案就是源代码了?”

“没错。”叶修说,“所以我们求助……嗯,资深码农,让他读一下这段代码的意思。现在的问题是,你知道是谁会给你托梦吗?或者说,在你做这个梦之前,你认识的人之间有没有在那时候去世的?”

“……有。”瓶盖的情绪忽然低落了起来,“是我的一个朋友。”

叶修:“你再想想,你觉得那个黑影有点熟悉,该不会就是这个朋友吗?”

瓶盖猛地抬起头,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终大叫道:“是!天哪,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一定是他!”


不用别人多问,瓶盖就把他朋友的事情一股脑地都给他们讲了。看得出来,这些话也在他的心里憋了很久。

瓶盖的朋友有个绰号叫茶缸。那时候小孩子们年纪不大,都觉得有点发苦的茶不好喝,茶缸却特别喜欢,一喝能喝好多。当年瓶盖和茶缸是一个院子里玩的好朋友,后来又一起上了小学,直到茶缸被发现患了很难治的病,一家人离开这个城市去看病。再后来,听说他在远方病逝了。

那时候瓶盖每天都盼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以至于后来瓶盖妈妈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不敢告诉他。一直到很久之后茶缸的家人回来收拾东西,瓶盖才知道实情。

“他没和我说过他生病了,他走之后我才知道。”瓶盖低着头说,“他走的前一天还跟我打电话约好晚上一起玩,结果我忘了这回事,都没有赴约。其实那应该是他能和我见的最后一面吧……第二天我想去找他道歉,他已经搬走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很快还会再见。”

韩文清想起了展示柜的主题,也许这就是他交上这么一张作品的原因。

“所以,那个黑影就是他吗?”瓶盖抬起有点发红的眼睛,“是他想害死我吗?是不是因为我当初没有遵守约定?”

“没有的事,你鬼故事看太多了。”叶修说,“你的身上没有厉鬼作祟的气息,再说那是你的朋友吧?”

“可是他死后已经是鬼了啊。”瓶盖难过地说。

“不。”韩文清说,“人和鬼的界限不是那种东西。即使他不再是你熟悉的样子,有些事情也仍然不会变。”

“真的吗?”瓶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问。

韩文清说:“你得相信他。”

瓶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这时候叶修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韩文清扭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修说。他冲着韩文清眨了眨眼睛。


6

宿舍快要熄灯的时候,韩文清换上外衣,从柜子里拿出刚买的红豆和两罐啤酒,装进塑料袋里。他提着这堆东西,走到门口看了看,楼道里灯火通明,但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他上铺终于忍不住问:“……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啊?”

韩文清想了想,答道:“我要去一趟楼顶天台。”

“什么?”上铺大惊失色,“我还以为你是要溜出去打游戏呢!结果你是要去约会?”

这一嗓子喊得屋里其他几个人也纷纷伸出了头,大叫谈恋爱怎么都不让兄弟知道云云。韩文清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谁说我是要去约会?”

“楼顶天台啊,不是小情侣们的圣地吗?”上铺一脸羡慕,“要不然谁会上那去喝冷风啊。”

“还带了零食?”对面铺的眼尖看到了韩文清手里的袋子,“居然是啤酒啊,你小子想对人家做什么……”

“我不是去约会的。”韩文清不得不纠正,“我就是去,嗯,见个人。”

“得了,见个人需要大半夜去天台?”上铺根本不信,“别告诉我你们是去练习夜观星象的啊?”

韩文清不是不想说实话,但是考虑到真相必须费十倍的口舌来解释……他还是放弃了解释的打算:“行,你们就当我是去约会的吧。”

“少说多听啊!”上铺作为失恋五次的情场伤心人给出了忠告,“适当的时候浪漫点,比如走之前亲亲抱抱一下啥的!”

我觉得我和鬼亲亲抱抱的可能性还比较高一点,韩文清心想。


白天在医院里,那个今天才认识的家伙说,他可能也不完全算是人。

可是当韩文清小心翼翼地爬上咣当作响的梯子,来到夜空之下时,他看到的对方毫无疑问就是和他一样普通的学生。叶修坐在天台的栏杆边缘,正在吃一碗泡面,地上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规规矩矩地装着他带来的包装纸之类的垃圾。

韩文清走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最后一根面条被他卷了起来。

“我给你留了零食。”叶修举起两根牛肉条,“要吃吗?”

韩文清瞪着他看了一会,觉得不吃白不吃:“谢谢。”

叶修一眼看到了他的袋子:“哎你还真买酒啦,太好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谁要跟你不醉不归啊!”韩文清忍无可忍。

“嗯,其实我也不是很能喝酒。”叶修说,“你喝,我看着就行。”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买酒?”韩文清质问。

“因为算卦这种事情,是需要灵感的。”叶修一本正经,“而灵感呢,虚无缥缈,所以喝点小酒有助于你更快地达到那种似有若无的状态……”

韩文清算是明白了,他这基本就是在胡扯。

叶修抓起纸巾擦了擦手,在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已经有点皱巴巴的纸,把它平铺开来。天台的地面上有些砂砾,把纸顶出一些坑坑洼洼的突起,韩文清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全是如同鬼画符一样的线条,呈螺旋状一圈一圈地延展,布满了整张纸。

“这就是你等下需要的工具了。”叶修用手指点向纸的中心,“通常来说这个是要木头啊石头啊做的,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总之我就先画了下。”

韩文清默默地把离着不足两厘米的泡面桶端起来,放到了远处。

叶修清清嗓子:“总之,时间到了之后,用豆子往上一洒就好了。”

“时间?”韩文清疑惑,“不是半夜就可以吗?”

“良辰吉日也要吉时嘛。”叶修说,“我算过了,还得等等。”

这算个鬼的良辰吉日啊——韩文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看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索性扫扫一边台阶,坐在了叶修旁边。对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地方,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栏杆后面,看着点了稀稀落落几颗星星的夜空。

韩文清拉开一罐啤酒:“你真不喝?”

“真不喝。”叶修弹了一下他的罐子。

在朦胧的星光里,他的表情看起来挺愉快,却总给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韩文清想了想,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转学到这里?”

“嗯?”叶修抬起眼睛,“转学哪需要特别的理由啊。”

“你不是天师吗,和这些奇怪的事情打交道,也会因为平常的原因转学?”韩文清追问,“该不会是我们学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这没有,你放心。”叶修说,“怎么说呢,应该说为了实现很久以来的愿望,非得来这里不可……话说回来,我不久前还见过你一面呢。”

“什么时候?”韩文清立刻意识到了某个可能,“不会就是我们玩过笔仙之后那天吧?”

“应该是。”叶修点头,“不过我们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我看到你了,你大概不记得我。”

“因为你看到了我身上被笔仙留下的邪气吗?”韩文清想起了在医院窗口看到的那些奇异景象。

“笔仙可不觉得它身上的是邪气。”叶修替笔仙辩解了一句,“不过确实,我看到了。”

“但不应该啊。”韩文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我见到你,我怎么都应该有印象才对。”

“为什么?”叶修笑道,“因为我特别帅?让人一见难忘?”

韩文清本来脑子里隐约有点抓不住的念头,一听这话什么感觉都没了:“你可省省吧!”

“所以你先别纠结什么见没见过了,反正我们现在是认识了。”叶修伸手指了指夜空,“机会难得,不如来夜观星象……”

“就这种天气?”韩文清也抬起头,但实在没法从被城市灯光和烟雾遮盖得模糊一片的天幕上看到什么东西,“我最多也就能看到两颗星星。”

“需要我帮你开挂吗?”叶修坏笑着张开双手。

“不用!”韩文清秒答,“你这个开挂到底是什么流派,怎么非得要搂搂抱抱的,也太让人误会了吧?”

“哦,其实拉个手也行。”叶修说。

韩文清:“那在医院的时候……”

“那样比较直接,你看到不就明白了嘛。”叶修理直气壮,“要是突然抓住你的手,万一你反应过度,一拳把我撩墙上去怎么办。”

韩文清:“……”敢情根本就是为了制止反抗吗。

“来,抓紧点,集中精神。”叶修不计前嫌地伸出手,韩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想象你奔驰在非洲的大草原上,春天到了,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韩文清正想说你到底在胡说个什么鬼,眼前忽然一清,漫天的光与雾好像刹那间被水洗去,露出了掩藏其后的灿烂星空。

即使是去到远离城市光源的寂静旷野,能看到的群星恐怕也不过如此。韩文清仰望着那像芝麻一样闪烁着的星星,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当然啦,那些都是离我们无数光年之外的星体,从燃烧的气团上面发出的光,而且都已经是几百亿年之前的事了。”叶修做出了总结。

“我先不说你是怎么从非洲大草原跳到银河系的,”韩文清斜眼看他,“但是你们搞迷信的这么讲科学真的没问题吗?”

“谁说我们是迷信了,玄学也是一种科学。”叶修庄严地说。

韩文清决定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了。

实际上,他有点被这个奇妙的氛围困住,忘记了自己满肚子的不安和疑惑。楼顶的夜晚如此清凉,星空又是这么的美,让他觉得就在此刻,在短暂的安详中,哪怕是静静地待上一会儿,也比什么都好。

他入迷地望着那些星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无意中一侧头,瞥到了旁边叶修的神色。

对方正看着他,见到他的视线转过,就懒洋洋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但是也许是韩文清的错觉——很多年后,他知道了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在笑起来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对方露出了非常怀念的表情。

“你不是说要看星星吗?”他问,“看我干什么?”

“我已经看到我要看的了。”

叶修这么回答。他把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空:“说来你也许不信,但是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得太久啦。”


7

“那么现在还有两个问题。”叶修说。

瓶盖惨叫道:“最大的问题不是我们几个为什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到我们学校的天台上来吗?”

“放心,没人会看到。”叶修打开粉笔盒,“当然你再这么鬼叫下去有没有人会听到就不一定了。”

瓶盖:“不是这么回事吧!再说我也没请假啊,这不就算逃学了吗?”

“我帮你请了。”韩文清扬扬手机,“你只要别被家长发现就好。”

“……”瓶盖坐在地上,已经不想考虑回家之后的事情了。

“这也是没办法,不赶紧解决,你上学太危险。”叶修蹲在他前面,用灰色的粉笔在天台上画着线,“刚才说到哪了?哦,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瓶盖有气无力道。

“首先,如果不是茶缸要害你,你为什么还会碰到危险?”叶修说,“其次,为什么他的影响范围是在学校里面?”

“后一个我大概知道。”瓶盖说,“因为当年我们两家就住在这座学校后面的街上,那时候我还没进这里念书呢。”

“好吧,也算个理由。”叶修点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你朋友的鬼魂叫出来问问。”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瓶盖险些再次栽倒:“什么?!”

“你没听错。”叶修画完了图案,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韩文清也把刚才起一直拿在手里调试的东西放在了粉笔线的中央。

“……这是什么东西?”瓶盖看着那部小巧的机器,它的顶端有一根斜着抬起的天线,左边看起来像扬声器,右边有个窄窄的数字屏幕,还有排成四五列的按键,“好像古董啊。”

“也不是特别古。”叶修说,“这是半导体收音机。”

他摆好收音机之后,就和韩文清一左一右地站好,把瓶盖夹在中间。瓶盖茫然地左右看看,不解道:“你们在干什么?”

“等着招鬼。”叶修说,“这个要讲究时机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韩文清补充了一句,“良辰吉日也要吉时。”

“就是这个道理。”叶修笑眯眯道。

瓶盖没办法,只能这么傻傻地等着。还好没用太久,当天际的夕阳开始下坠之前,那部上了年头的设备里就传来了响动。

收音机:“滋滋滋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混合着电流声和杂音的声调让瓶盖后背发凉,感觉脖子上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他终于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场景,无论是黄昏时刻的空旷天台、看不懂的粉笔图案、沙沙作响的旧收音机,还是旁边那两个神神秘秘的人,简直都不能更符合一部鬼片里凶案现场的设置,至于吃便当的倒霉蛋是谁,那还用问吗……

“喂喂?”一个有点稚嫩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不太清晰,“是你吗,瓶盖?”

瓶盖:“……”

这一刻,他刚才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没影了。他颤抖着说:“茶缸?”

说着他就想往粉笔画成的圈里走,被韩文清一把拉住了。收音机里的声音,或者说茶缸的鬼魂,挺高兴地回答道:“是我!唉,好久不见,真想和你说说话啊!”

瓶盖的眼泪唰地就滚了下来,他抽着鼻子说:“茶缸,我也好想你……”

叶修悄悄后退了两步,拉着韩文清站得远了点,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久别重逢的小伙伴。韩文清的手机这时候震了震,他打开一看,是王杰希发来的邮件:“翻译好了。你们在哪看到的这个?很凶险啊。”

他拉到底部,看到了关于那个符号的解释。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叶修念道。

面对这个听起来还挺温情的留言,两人都皱起了眉头。韩文清看了一眼正对着收音机喋喋不休的瓶盖,低声说:“光从这个来看,还真像是凶灵。”

“可是茶缸自己没有变化啊。”叶修也十分不解,“这里面一定有外力的作用。”

他们没有对瓶盖说的是,由逝者转化而成的鬼魂,和活人之间一向是各行各路,如果以死魂的状态继续缠着生者,两边都会遇到麻烦。就算一开始不是厉鬼,有这么强的执念而不去转世,也很可能会演变成糟糕的状况。正常的鬼魂托梦大多数是在逝去之后不久,而茶缸存在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应有的年限。

这次得知茶缸的真名后,又从瓶盖那里拿到了纪念物,他们顺利地把茶缸的鬼魂招了出来,让他通过这个方式和瓶盖交流。最奇怪的是,茶缸各方面来看都很正常,性质和刚死去没多久,还在世间做最后徘徊的鬼魂没什么两样,既没有变成凶灵,也没有危害到瓶盖,只是有点稀薄。

“没错,有点稀薄。”叶修自言自语道,“茶缸没有转世,存在却开始变弱了。”

“能支持到现在也不容易。”韩文清说。

叶修不禁陷入了沉思。瓶盖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脸还有点发红:“那个,你们能过去看看茶缸吗?”

“你们聊够了?”韩文清问。

“聊多久都不够啊。”瓶盖揉了揉眉毛,“但是茶缸说,那个收音机也有时限的,不能太浪费你们的时间。”

两人于是跟着他走回到粉笔画的圆圈外面,收音机里茶缸的声音仍然很礼貌:“谢谢,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和瓶盖说上一次话。”

“不用客气。”叶修摆手,“不介意的话,能给我们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吗?”

茶缸于是开始讲述。根据他的说法,他死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了鬼魂,出现在他原本的家里,也就是瓶盖的隔壁。他不能离那里太远,虽然也很想念自己的家人,但却无法跨越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去见他们,只能凭借鬼魂的本能给他们托了梦。

“那你有给瓶盖托梦吗?”叶修问。

“没有啊。”茶缸说,“我每天都能见到他,所以就不用啦。”

“咦?”瓶盖吃惊,“那个梦不是你托给我的吗?对了,你们知道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了不?”

叶修想了想:“这个稍后再说……那你这些年就一直在原地徘徊吗?”

茶缸点点头。他说他经常会坐在瓶盖家的阳台上(瓶盖:什么!我做什么你都能看见吗!),有时候也许附近的中学转转——当年他和瓶盖打算一起上那所学校。再然后,瓶盖搬了家,他还觉得或许以后都很难见到他了,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上学。

“然后,最近瓶盖就经常会碰到奇怪的事情。”茶缸说,“不是坐车遇到事故,就是被高处掉下来的东西砸。我只能想办法帮他挡一挡。”

瓶盖又抽起了鼻子:“所以我看到的其实是茶缸,他不是想害我,是要保护我……”

“谁叫你这么倒霉。”茶缸叹气,“也太让人不放心了。”

“比起这个,”韩文清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开始稀薄起来了?”

“是的,我还以为这是我的错觉呢。”茶缸迟疑了一下,“我没遇到过别的鬼,还以为这种情况是正常的。鬼不就是会这样慢慢消散吗?”

瓶盖一听这话,立刻抬起了头。韩文清说:“一般死者的鬼魂会在人间停留一段时间之后前去转世,而不是消失。”

“转世?”茶缸纳闷道,“会有什么……呃,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之类的来接我?”

“那个可没有。”韩文清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过人们死后,总会自然地找到那条道路。”

“我没有,从来都没有。”茶缸摇头,“我开始也以为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但是如果有的话,我不会不知道。”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叶修说,“先不说你为什么没找到路,但你在人间存留也有期限,如果始终回不去的话,恐怕就真的会消失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瓶盖着急道。

“超度不知道能不能行。”韩文清说,“总之先试试吧。”

“等一下。”叶修忽然道,“茶缸,你想怎么做?你愿意被超度,去转世托生吗?”

韩文清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瓶盖已经叫了起来:“可是他不去转世的话,不是就会消失吗!”

收音机里的茶缸笑了起来,他的声音还像是个小孩子,听起来却有点寂寞。

“我愿意啊。”他说,“就是还有点舍不得瓶盖。当初我走的时候,都没能和他好好道别,那时候他还总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呢。”

韩文清转头看向叶修——那不就是托梦里的留言吗?

叶修的表情也有些疑惑,这时候瓶盖说:“就算我们现在都还活着,读同一个学校,毕业之后也说不定会去不同的大学吧?将来呢,工作可能在别的城市,我们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哪会天天在一起玩啊。但是不管在哪里,只有你过得开心,那就比什么都好了。什么永远在一起啊,那都是小时候说的玩笑话……”

收音机忽然震动起来,从顶盖里冒出几缕雾气。瓶盖睁大眼睛,看着一个淡淡的影子从空中浮现出来。

那是个穿着蓝色住院服的小男孩,他把遮住眼睛的刘海捋起来,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他说,“我还怕走的时候你会哭呢。”

“谁哭了啊!”瓶盖争辩道。他用力揉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已经找到回去的路了吗?”叶修问。

“是的。”茶缸笑着说,“谢谢你们,我终于可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瓶盖,再见。”

瓶盖还想说什么,但一阵风吹来,茶缸由雾气组成的影子就立刻消散于无形,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韩文清走进粉笔圈中间,拿起收音机晃了晃。“他已经走了。”他说。

“嗯,我知道。”瓶盖哽咽着回答。

“我的半导体也坏了。”叶修补充道。

瓶盖:“……”

叶修递给他一张纸巾:“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已经没事了。”

“什么叫你没猜错?”韩文清瞥了他一眼。

“现在就来验证一下猜没猜错。”叶修拿出相机,“来,把前面的头发撩起来一下。”

“啊?为什么?”瓶盖十分不解,不过还是乖乖听话了。叶修指挥他:“再往左边点……对,就是这里。”

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给另外两人看。

在瓶盖的额角,有个很淡的印记,像是个弯曲的钩子,或者说是不规则的六边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瓶盖说:“我头上很早就有这个了,那时候好像摔了一跤,伤口愈合之后就这样了,反正看不出来,我就没当回事。”

“现在你擦擦?”叶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小镜子,放在他面前。

瓶盖用纸巾试着擦了一下,那个痕迹立刻就被抹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瓶盖震惊道。

“这是晦气,擦掉就没了。”叶修轻松地说。他收好镜子,打了个呵欠:“咱们还得把粉笔印擦掉才行。瓶盖同学,来搭把手?”


天黑之后,河边的街灯开始点亮,小路上树影摇曳,散步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有两个人端着关东煮,慢悠悠地在晚风中走着,如果瓶盖还在这里,他就会发现这里正是他早上和人见面的地方。

叶修正把一颗鱼丸从杯子里捞出来,就听到旁边的人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讲解一下来龙去脉?”

“哦,对。”叶修转过头,“我想想从哪开始说……”

不久前在天台上,听到叶修给出的那句回答后,韩文清就清楚他肯定是在胡扯。先不说晦气的印记怎么会在瓶盖身上一沾就是好多年,至少他身上发生的事故就没法用单纯的晦气来解释——当韩文清用“这怎么可能,你在搞什么鬼”的眼神逼问对方的时候,后者回了他一个“等会再说”的惯用笑容。

等他们把瓶盖送回家后,才重新提起这个话题。

“我不在瓶盖面前说实话,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他自己导致茶缸会滞留现世这么多年,以至于差点错过转世机会。”叶修从纸盒里磕出一支烟,“既然事情解决了,也就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一点,毕竟也不能怪他。”

“是他自己?”韩文清疑惑道,“和那个六边形的印记有关系吗?”

“对,那当然不是什么晦气。”叶修点头,“留下它的是戏言鬼。”


8

次日早上,韩文清刚踏进教室,就被人拉到了一边。

他起初还以为是同桌,结果没想到是室友,对方正对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行啊你!平时看不出来,一下子这么放飞!”

“我怎么了我?”韩文清一愣。

“昨天你是几点回来的?”室友问,“我们本来觉得你约会也用不了太多时间,天台多冷啊,结果一边八卦一边等你回来的时候,大家竟然都不知不觉睡着了……所以你到底在外面待了多久啊?”

韩文清:“你们八卦什么了?”

“哎,这不是重点!”室友猛摇双手,打算蒙混过关。

韩文清想起昨天晚上,他们看了会星星,又聊了一阵天之后,叶修铺开他那张写满符号的纸,教他怎么把红豆撒在上面,从而占算出和笔仙有关的讯息。回去之前,他还借给他一张跟狗皮膏药一样黑乎乎、发出柚子香味的东西,叫他进门之前贴在寝室的门外一分钟。

他照做了,结果就是他进门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睡得很香,也避免了被盘问一波的烦恼。虽然这个便利贴是很有用,可惜治标不治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话说回来,他一开始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你们约会的时候都干什么了?”室友穷追不舍,“气氛怎么样,浪漫吗?”

“看了看星星。”韩文清想了想,只能这么说。

“这套路!可以啊你!”室友一拍大腿,“那拉手了没啊?”

韩文清实话实说:“……也算有吧。”

“进展速度也太快了吧!”室友震惊,“那都已经这样了,有没有亲一下?”

“你还准备问的多详细啊?”韩文清面无表情道。

室友本能地咽了下口水,还是坚持道:“这种场景!这种氛围!本来就是要有这个发展的!如果你没想到证明你还需要修炼——喂你镇静点有话好好说——”

韩文清冷漠地把校服套在他头上,拉上拉链,两只袖子打个结,拍拍手走了。

很少迟到的同桌这天第一节下课才来到教室,脸色却看起来不错。韩文清上下打量他:“你精神多了嘛。”

“是吗?我晚上可睡得不太好呢。”同桌从书包里掏出牛奶袋,“其实我回家想了想,也没必要那么紧张……班长的情况怎么样?”

“是胃病,不严重。”韩文清说。

“是吗?那就好!”同桌也放松了点,“我昨天托人问了,班花请假是因为她过敏起了疹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休养好就可以回来。这么一看,这笔仙好像也没有害人的意思嘛,大家虽然出了点事故,但也不影响什么大事。”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样一来,笔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韩文清反问。

“可能是我们请笔仙,本身就沾上了不正常的因果?”同桌猜测,“所以会倒点霉什么的,这事过去就好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韩文清点了点头,“不过还有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两个一点事都没有?”

“……这个,”同桌噎了一下,“也许过几天就会来了?”

“这更让人提心吊胆啊。”韩文清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倒霉,简直就是吊在头上随时要落下来的刀。”

同桌也愁眉苦脸起来:“那还能怎么办?”

“我想再请一次笔仙。”韩文清说。

“你说什么?”同桌差点打翻笔袋,“一次我们就已经小灾不断了,再来一次我们搞不好直接就要挂了吧!”

韩文清眼明手快地接住他掉下来的课本:“你都说了,这事情是因为没有把笔仙好好送走引起的,要解决只能从根本下手。”

“那……那要怎么才能好好地送走啊?”室友讷讷地问。

“我昨天认识了一个懂行的。”韩文清说,“他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陆续离开教室,等到教师们也各自回家,教学楼的大门落了锁之后,同桌悄悄地从一楼厕所的窗户翻了回来。

韩文清正在教室门口等他。走廊里已经漆黑一片,他们又不能开灯,只好拿手机上的电筒照明。韩文清问他:“东西都带来了?”

“能找到的都在这了。”同桌拍了拍书包,“不过那张纸我们给丢了。”

说着他四下张望,疑惑道:“你请来的高人呢?”

“他还没来。”韩文清推开教室没锁的后门,“我们先准备一下。”

同桌带来了他们那天用的全部道具:两根蜡烛,一根削好的铅笔,一袋还剩十几张的打印纸。韩文清抽出一张纸,铺平在桌面上,又把笔递给同桌:“这上面是要写点东西吧?我不知道写什么,你来吧。”

“还真要再来一次啊?”同桌一脸迟疑,但还是接过笔在纸上写了“是”“否”,又开始写数字,“那是你来和我玩?”

“也没别人了。”韩文清说。他看了一眼蜡烛:“打火机呢?”

“哎?糟糕,我忘了!”同桌懊恼道,“我没把打火机算进去。”

韩文清的手机里来了条短信。他打开看了眼,表情有点奇怪,伸手一摸右边的口袋,拿出一个打火机来。

同桌不解道:“你随身还带这个?”

“是别人的。”韩文清含糊其辞。他点燃两支蜡烛,把它们在桌面上立好,关上了手机的照明电筒。

空荡荡的教室顿时陷入一片幽暗中。和电子设备的雪亮灯光不同,蜡烛的火苗即使在无风的室内也不停地摇曳,让两个人的影子也仿佛投在一片微微晃动的水波上。

同桌:“那咱们开、开始吧?”

“来吧。”韩文清看了他一眼,“你哆嗦什么啊。”

“这很吓人好吗!”同桌欲哭无泪,“恐怖片开头那些主角不都是这么作死的吗……”

韩文清:“你们上次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

“就是因为上次招来了不妙的东西我才害怕啊!”同桌伸出手和韩文清的交叉,把铅笔竖着夹在手指中间,“我给你示范一下,就是这样。话说我们得等着你叫的人来了才能开始吧?”

“我们就先试试呗。”韩文清无所谓地说。

同桌还想说什么,结果就在这一刻,铅笔忽然颤抖了一下。

这种感觉有点玄妙。韩文清确定自己肯定没动,看同桌那一脸惊恐的表情,他其实不太清楚对方是不是在紧张中开始哆嗦了……但是笔杆还是缓慢地移动起来,在纸上来回摇摆了几下,慢慢地打了一个圈。

白纸上什么都没留下。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刚才同桌把铅笔放反了,现在是橡皮擦朝下。

同桌:“……”

韩文清:“……”

“这这这,这怎么,”同桌吓得脸色苍白,“怎么就被叫来了啊?”

“你确定来的是笔仙吗?”韩文清也有点后背发凉,他秉承科学态度反问道:“笔尖朝上也能叫来?这是不是该叫橡皮仙什么的?”

“别乱说啦!万一把橡……笔仙惹怒了怎么办!”同桌此刻害怕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刻都夸张,韩文清简直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昏过去,“快问点什么,随便问点!”

“哦,好吧。”韩文清想了想,“大仙你好,你是笔仙还是橡皮仙?”

同桌:“……”

铅笔没动。

韩文清随即想起了海龟汤游戏,于是纠正了问法:“请问你是笔仙吗?”

这回的输入格式看来正确了,笔尖(上的橡皮擦)往同桌那边挪去,停在了“否”上。在烛光的映照下,同桌鼻尖上全是冷汗,紧紧地盯着那支笔。但说来奇怪,人在这种时候常常会不自觉地握紧手指,韩文清却没从他的手上感受到什么超常的力气。

“该你问了。”韩文清提醒。

“啊?对。”同桌定了定神,开口问:“你和之前那次的笔仙是同一个吗?”

笔仍然停在“否”上。

“这是回答’不是’还是掉线了?”韩文清纳闷道。

“是否定的答案吧。”同桌也不确定。

“如果它逻辑严密的话,也可能说的是【虽然和上次是同一个,但我不是笔仙而是橡皮仙】,所以和你提问里的笔仙不符,才回答否的。”韩文清说。

同桌:“你对橡皮仙到底有什么执念啊!!!!”

“该我了吧。”韩文清不为所动,问道:“请问你是橡皮仙吗?”

铅笔缓缓地移动到了“是”的位置。

同桌:“……………………”

韩文清:“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同桌已经彻底没脾气了。轮到他的时候,他问:“你认识上次那个笔仙吗?”

铅笔这次没有立刻挪动,而是仿佛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停到了“是”和“否”之间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韩文清疑惑道。

“是不确定吧。”同桌说,“或者说不能回答……但这是为什么呢?”

“可能笔仙和橡皮仙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仇仙。”韩文清据实推测道。

同桌:“……你说的很有道理,现在该你了。”

韩文清点了点头,随即陷入了思考。

“怎么了?”过了几分钟,眼看对方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同桌不禁有点着急,“别拖太久比较好吧,你随便问一个,然后我们把这个笔仙请走算了……”

“我想问,”韩文清开口道,“上次的笔仙,它如今在什么地方?”

这一瞬间,所有的蜡烛上都冒出一团强烈的火光,把空教室照亮得仿佛白昼。在他们的注视下,笔端缓缓地转动起来,指向了同桌的胸口。

“卧槽,”同桌呆呆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橡皮仙的回答。”韩文清说。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声音接道:“你好,我是橡皮仙。”

同桌:“……”

他猛地扭过头,背后原本没有被烛光照亮的阴影中,站着的正是那个转校生。叶修比了个手势,桌上那支铅笔顺着他的动作原地跳了两下,还翻了个跟斗。


昨夜的天台上。

韩文清往纸上一把洒下红豆,叶修就蹲下来研究起了上面的随机分布。过了一会,他摇摇头:“嗯,这家伙没走远。”

韩文清:“什么意思?”

“你们招来的不是什么笔仙,而是某种东西的灵。”叶修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纸上的红豆,“理解成是什么东西成精了就行。你之前说你当时在外面帮他们看门对吧?”

韩文清点头,叶修说:“所以你没有看到现场,也就没跟着倒霉。这种灵和笔仙不一样,笔仙是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而灵比较,怎么说呢,不学无术,它其实啥也不知道,只会哄骗玩笔仙的人许下愿望。”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韩文清一下子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当时几个人玩过了笔仙,出门打算一起去吃饭。隔壁班花和他说:“这笔仙搞不好是真的,它在纸上写字说让我们许愿呢。”

“是吗?”韩文清心不在焉地说。

“你别不信,大家都许了愿来着。”班花叹了口气,“可惜因为要当众说出来,大家都许了没啥特别的小愿望啦。其实我想许愿让自己再轻五斤呢。”

“那你到底许了什么?”韩文清问。

“她说想要找到一个体贴的新男友。”班长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班花怒道,“就因为前任完全是个智障,我才会对你们男人失去信心好吗?”

“好好好。”班长连忙转移话题,他问韩文清:“可惜你错过了现场,话说要是有这个机会,你要许个什么愿望?”

“我?”韩文清想了想,“我的话……”

接下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回过神的时候,他看到叶修正一脸稀奇地看着他:“走神了?”

“没,我就是想起了那天的事情。”韩文清说,“他们确实许了愿。”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都是套路啊。”叶修摇头,“许愿之后,灵才不会好心给他们实现,只会夺走他们无意识中献出的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它有什么目的?”韩文清想起了许多山妖野怪的传说,“吃人吗?”

“不,它们可能会想变成人。”叶修说,“当然不可能凭空变,只能投机取巧。羊毛出在羊身上,白白许了愿望的那几个人就会遇到倒霉事,是因为他们的欧气……我是说福气被取走了一些。”

韩文清问:“还会影响到以后吗?”

“不会。”叶修摇头,“那些一起玩笔仙的人,这段时间休养一下就没事了。”

“我同桌他可没遇到事故。”韩文清说,“你见过他吧,在车站的时候。”

“那时候我就感觉有点不对了,没细看,现在想想真是那么回事。”叶修笑道,“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嫌疑人呗。”


被烛光照亮的教室里,同桌的眼珠变成了灰白色,乍一看还真有点吓人。他当机立断,转身往叶修的方向冲去。

也许在他下意识的判断里,宁可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转校生作为突破,也不想和目前为止都像个普通人的韩文清硬碰硬——不过事实上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韩文清眼前一花,同桌已经被摁到了地上。

他跑过去一看,正看到同桌不停咳嗽,从鼻子和嘴里飞散出一蓬蓬雪白的粉尘。

“他这是怎么了?”韩文清不得不退远了点。

“附身他的那个所谓笔仙,是粉笔字的灵。放着不管的话,他可能会一步步和你同桌融合,最后达成它想变成人的愿望,这种歪门邪路必须是要被制止的。”叶修说。

他在同桌的后脑勺上敲了几下,直到他彻底喘过一口气,晕了过去。漫天飞舞的粉笔灰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我真没听说过粉笔字还有能成精的。”韩文清目瞪口呆,“怪不得他昨天测验答得那么好,一点都不像他。”

“看来这个假笔仙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叶修感叹,“要是你们问他课后练习题,他说不定就能答出来了呢。”

“这个灵被你赶走了吗?”韩文清看了看桌上的蜡烛,它们又恢复了原本的亮度,“还是消灭了?”

“我没做什么,不过它被赶出附身的载体之后,就会回到原先没有神智的状态里,除非下次又有什么机缘巧合让它重新觉醒意识,那样也没有之前的记忆。”叶修说着笑了一下,“虽然已经没什么危害了,但是知道教室里有这么个东西,还是会感觉怪怪的吧?”

“是挺要命的。”韩文清承认,“以后我再也不想擦黑板了,谁知道是不是就把它给擦了呢。”

说着同桌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看看韩文清,再看看叶修,茫然道:“我这是在哪?”

“你睡醒了?”叶修面不改色地说,“大家都放学了,就你还在这睡觉。”

“啊?哦!还真是!”同桌居然相信了他的话,“那好,我回家了!明天见啊!”

眼看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韩文清问:“他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粉笔字这几天用他身体生活的经历,会变成他似是而非的记忆,至于被驱走这段就模糊了。”叶修点头,“所谓见鬼的后遗症,差不多就是这样,事情结束后常常会有些东西记不清。怎么说来着……这叫自我保护机制,记不住比较好嘛。”

他吹灭桌上的蜡烛,屋子重新陷入昏暗。

过了一会,韩文清发现这里也没有那么黑,月亮透过窗户,在地面和桌沿薄薄地铺上了一层银光。叶修把桌面上的烛泪擦掉,拍拍手:“咱们也早点走吧。”

他绕过桌子,却发现韩文清还站在原处,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啦?”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韩文清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人。“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叶修:“问吧。”

韩文清:“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总觉得你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

叶修微微睁大了眼睛,韩文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有点猝不及防的表情。不过片刻之后,他就重新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这是上辈子,上上辈子,还有上上上辈子的缘分。”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9

“戏言鬼是一种很特别的鬼,大部分被它影响到的人,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叶修用竹签在杯子里搅了搅,“唯一的标记就是那个脑门上的六边形,你也看到了,它一点都不明显,何况会留在头上那么长时间的情况也不多。”

韩文清叉起一块金黄的鱼豆腐,叶修探头过来,一口吃掉了。

“它会让人们随口说的话成真。”他含含糊糊地说,“这就是为什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万一被它碰到就不是说说而已的问题了。”

韩文清:“我说要世界和平之类的也能成真?”

“那就在它的能力之外了,它也不傻,不会去硬挑这种给自己找不痛快。”叶修想了想,“不过它确实很神奇,说能改变命运也不夸张。”

“这么厉害的鬼,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因为它真的很少见,我之前也只在记载里看过它的传说。”叶修说,“它可能会忽然出现在任何一个人附近,实现他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你想想,世界上那么多人,刚好碰到一个人正被戏言鬼盯上的几率有多小?”

“瓶盖不就是吗。”韩文清说,“所以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猜,他说的是要和茶缸永远在一起这种话吧。”叶修歪头,“还记得那个托梦的符号吗?”

韩文清反应过来:“那果然不是茶缸的留言?”

“那应该是戏言鬼做的。”叶修说。

“而戏言鬼留住了茶缸的鬼魂,让他无法转世托生?”韩文清皱眉。

“远远不止。”叶修叹了口气,“瓶盖遇到的那些危险,也是实现愿望的一部分。”

整件事情并不难想象。小时候的瓶盖,在某个场合下说了一句“要和茶缸永远在一起”的话,被戏言鬼记下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应该在茶缸去世后。”叶修补充道,“否则戏言鬼或许能修正茶缸重病的命运。”

“连这种事都能办到?”韩文清颇觉不可思议。

“几乎可以说是心想事成。”叶修说,“要是戏言鬼本身能控制这种能力,那就不得了啦。可惜,它本身就像是个随机愿望生成器,没有自己的意志。它既不能决定去实现别人的哪一句话,也不能决定愿望的实现方式。”

在戏言鬼的作用下,茶缸的鬼魂找不到转世的道路,被迫停留在现世,待在瓶盖身边。讽刺的是,瓶盖根本不能看到他,虽然他们确实“在一起”,但这肯定不是瓶盖真正希望的。

随着时间流逝,茶缸的存在也渐渐稀薄。戏言鬼也不能彻底打破规则,让他一直徘徊下去,于是实现愿望的方向拐了个弯——既然茶缸这边没办法,那就从瓶盖下手吧。

“所以戏言鬼要做的是把瓶盖也杀死?”韩文清难以置信。

“就是这样。”叶修的语气有点沉重,“在它的角度上,如果瓶盖也死了,和茶缸一同转世,那么也算实现了【在一起】的愿望吧。”

“要不是茶缸一直在帮他挡枪……”韩文清想到这里,有点不能理解,“这样一来,它的行为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因为它傻。”叶修斩钉截铁地说。

韩文清:“……”

“自动化也不见得是好事啊。”叶修摇头,“它又没有意志,不能修改自己造成的变化。总之最后,茶缸被超度,这件事也到此为止了。你还记得瓶盖头上的印记被擦掉了吧,以后戏言鬼也不会再纠缠他。”

“茶缸不是被超度的。”韩文清纠正,“我们当时什么都没做。”

“是瓶盖打破了戏言鬼的枷锁。”叶修说,“这也是唯一会导致它的把戏失效的方法。”

韩文清顿时想起了当时瓶盖的话:“他说,【永远在一起都是玩笑话】——”

“对,只要在愿望还没完成前,承认这是【戏言】,它的束缚就被打破了。”叶修把纸杯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从他开始,也从他结束。”

“自己差点送命,外加朋友的鬼魂被困多年,整件事根本没有一点值得高兴的地方吧。”韩文清说,“见过那么多鬼,还真不知道怎么评价戏言鬼这种家伙。”

“也不是完全没意义,至少他们还见了一面。”叶修指出。

韩文清摊手:“只是顺带而已。”

“在人们以前的习惯里,说了晦气话之后要呸呸几下收回去,这也是一种防止被戏言鬼盯上的好办法。”叶修笑道,“不过你也看到了,就算是好话,也不一定会以什么方式实现。当然,许了个好愿望,又被好好实现的情况也是有的,不过那个几率,我可不觉得我会碰上。”

“如果愿望真的被达成了呢?”韩文清问,“之后会怎样?”

“不会怎样啊,你甚至都不会记得。”叶修摆手,“要是你随口说希望抽到超稀有卡,被戏言鬼听到,你转头就真的抽到了……之后你就会忘记你自己说过这句话,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你只会觉得哇真是超幸运。”

“就是说,假如你真的遇见过戏言鬼,也没办法求证这件事的真假了?”

“例外就是你听到有人给你讲起戏言鬼这个名字的时候。”叶修说,“可能是围绕着语言行动的鬼也比较在意语言的效用,当你知道了有戏言鬼这种存在,它就没法继续让你遗忘你说过的那句话,前提是那句话真的被实现了。话说回来,一个人的记忆总是不可能面面俱到,你也很难发现自己忽然想起了哪句话,又知道那句话确实改变了一些什么事情吧。”

“这么说我现在也知道了。”韩文清点头,“我可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我开车。”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的地方,叶修从对方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天黑前估计回不去了,我们干脆在野外停一下看星星吧。”

“说到这个……”韩文清打开车门坐进去,“当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把我骗到天台上说要夜观星象,那其实是胡扯的吧。”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叶修摇下车窗,“我就是骗你了怎么着吧。”

“所以你到底是干什么去的?”

“找了你那么久,”叶修笑道,“当然是想看看你啊。”


0

班长问:“要是有这个机会,你要许什么愿望?”

几个学生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路边烧烤的香味直往他们鼻子里钻。韩文清拨了拨头发,把落在上面的一片红叶摘了下来。

“我?”他说,“我的话,就世界和平好了。”

“这种愿望笔仙都做不到吧!”班长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点现实的?”

“我好像也没什么现在没有,又特别想要的东西。”韩文清实话实说。

“你没有对象。”班长指出。

韩文清:“……”

“他说的很有道理,”旁边的班花插话道,“什么成绩啊游戏排名啊自己去努力就好了,缘分才是看不见摸不着,需要许愿的东西呢。”

“是吗?”韩文清说,“那我就许愿我命中注定的对象会来找我吧。”

他感觉头上好像又掉了一片叶子,伸手摸摸却没发现。

“居然是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班长撇嘴,“还命中注定的对象,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这很奇怪吗?”韩文清不解。

“因为太宽泛了啊。”班长说,“换我的话,我会说希望有个身材超好戴眼镜的小姐姐对我一见钟情。”

班花:“你们男人真是够了!”

人行道的交通灯变成绿色,他们走过马路,班长忽然说:“你脑门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韩文清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直到班长伸手指着他的额角:“这里,有一块灰了吧唧的……像个不规则六边形。”

“是吗?”他抬手一擦。

“擦掉了。”班长于是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

行道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盖过了车流和人声的喧哗。有那么一会,韩文清觉得周围说不出的寂静,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踩过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不由自主地,他向路边看了一眼。

每一张行人的面孔都是陌生的,这只是平凡无奇、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印象的一幕。然而韩文清感到有谁的视线在跟随着他,当他回过头,想要辨认出那道目光时,只看到了一双转瞬就消失在人海中的眼睛。

不久后,他会遇到那个一直在寻找他的人。当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的时候,他不会记得自己曾经与他在街头擦肩而过。再然后,他们会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经历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会彼此相爱。某个时刻,他会终于拨开记忆的迷雾,在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刻,想起那张最熟悉的脸。

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在秋天的黄昏里踏上了回家的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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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说短也不太短,罗里吧嗦的儿童文学……不过总算是又交代了一点前因后果!鬼系列其他篇目请参考→【目录】

系列的主线(居然有主线这东西)估计还需要一两个故事才能补完,如果有梗的话还是会写点甜甜的鬼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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