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雪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韩叶]荒城鬼

CP15韩叶无料《曲苑杂谈.beta》中收录的一篇,这次作者们都很拼哒!无料宣传在这里,天窗在这里,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把我们的爱带回家吧~

这篇也是 @无无无无 太太的踩楼点文,背景沿用鬼故事设定,微灵异向,希望吃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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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子出来,再往北开车二十分钟,周围的土地就渐渐变得荒无人烟。从地图上看,城际公路笔直往西北边延伸,如果中途从匝道下来再转个弯,面前就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地。春夏之交的时节,尘土飞扬的小路两边开满野花,颜色不很鲜亮,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换个班?”韩文清问。

“不用,我又不会累。”叶修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再说也快到了。”

他说的快到了可不是指导航上亮红色的指示箭头,而是放着仪表上头的一件装置。它瞧着有点像历史书上那种司南复原图,方方正正刻着字的盘子上面摆着一支勺子,但是又和那个不太一样。这个勺子是红铜的,漂在浅盘里的一点清水上头,里面盛着小半勺米汤似的东西。不管车子怎么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这个盘子里的水都没有洒出来一点。

韩文清想了想,从后座拎过之前带的饭,里面的豆浆摸上去还有点暖意。他找根吸管往里一戳,递过去给开车的劳动力润嗓子。

叶修心安理得地喝了两口,韩文清另一只手拿起电话看了看,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又有什么新消息?”叶修问。

“没有,是别人发来的。”韩文清说,“这里已经快没信号了。”

他们虽然有时会应邀到外地处理一些突发事件,不过像这样接连开车十几个小时跑到野外的情况,还真是比较少见。这次是有几个人在附近游玩的时候失踪,叶修一听到事发地点,当即就答应去看看,稍作准备就开着车上路了。

“他们失踪的地方,刚好在一座著名的鬼城附近。”在路上,叶修这么跟他解释道,“所以也不能排除真的是被鬼迷了这种可能性。”

“著名?”韩文清很怀疑这点,“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只在非人类中间有名。”叶修说,“这年头明面上哪还有什么知名鬼城,一旦什么地方传出这种消息,早被各种来猎奇探秘的傻大胆踏平了。”

“那我也不应该一点消息都没听过吧。”韩文清没被他糊弄过去,“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哎,那个传说年头太久了,不代表它就不存在过啊。”叶修无奈道,“早就有人想去弄清楚那里是怎么回事了,可惜它每隔一段时间才现身一次,平时完全没动静,让人想研究也没得研究。”

“所以到底是什么传说?”

“鬼城嘛——大白天的莫名其妙现世,把人抓进去让人做场怪梦,大概就是那种故事吧,还挺主流的。”叶修说,“我们最好是能赶上这一次的异兆,要是错过了,恐怕就得白跑一趟,那些失踪的人也找不回来了。”

“连失踪的人到底是什么样都还不知道,”韩文清一想到这个就皱眉,“主要是时间来不及,到时候要怎么找?”

“假如运气好能碰到鬼城开门,”叶修说,“一切就都能弄清楚了。”

他们交替开车,从前一日凌晨开到这天下午,总算快接近了目的地。叶修的那套方盘铜匙是从另一个同行那借来的,对鉴别曾有鬼怪作祟的地点有奇效,随着他们接近委托人说的地点,铜匙就在盛水的浅盘里振动得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要从盘子里跳出来一样。

韩文清降下车窗,风顿时把尘土卷了进来。他侧耳听了听风里传来的声音,忽道:“就在这里。”

他最后一个字刚出口,方盘里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个铜匙翻倒在水上,晃了晃不动弹了。不用刻意去听,他们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窃语的声音前后相接,窸窸窣窣涌进耳朵里。

这不是人声,也不是荒地中什么动物的鸣叫——按照比较科学的思路,这一般会被认为是风与沙子掠过具有特殊孔洞的材料表面,引起了类似鬼哭的回音,又或者是在此地的某种磁场影响下,让风声听起来也像是轻声细语。反正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多么不合常理的事情,人们总是能给它们找出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科学解释来。

韩文清他们当然不是这套理论的拥护者。其实这种现象也不少见,不仅仅只有鬼城附近才能遇到这种情况,凡是哪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声势浩大的非自然事件,多半会有这种奇妙的声音反应。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这个,只有那些惯于和这类东西打交道的人,才能凭借感官捕捉到这种讯息。

他们下了车,韩文清环视四周:“这地方也太荒凉了。”

比起他们之前经过的道路,这附近连点野花都没有,地面上还布满了裸露的石头。放眼望去,只有些零星的草叶在风中摇晃,一棵树在视野尽头戳着,看不清是不是已经枯死了。

叶修纳闷道:“这也不是什么特别旱的地方,怎么瞧着不太对劲啊?”

“现在看了这个,”韩文清说,“我更怀疑那些失踪的人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旅游了。”

“失踪的一共三个对吧。”叶修算了算,“好像还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如果不是旅游,那就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说不定他们就是冲着鬼城来的。”韩文清转头,“也许他们听说了什么。”

叶修失笑:“鬼城里又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妹子也只有死了很多年的,他们来干什么啊?还以为是海盗地图上那个埋着宝藏的叉吗?”

“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万一他们真的是有这个目标,那就更麻烦了。”韩文清说。

叶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这帮人真是为了鬼城而来,他们不但不会趋利避害,还会自觉地往鬼城的中心前进,这样获救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我们可以分头搜索……”韩文清一句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吱溜一声。

他回过头,叶修叼着吸管无辜地看着他。

韩文清:“……”

他向这边走来,叶修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结果对方捏住他外套的拉链,往上唰地一下给他拉到了领口。

“哎哟慢点!”叶修挣扎道,“差点夹到我下巴!”

“你连拉链都怕,怎么去鬼城?”韩文清冷冷地说。

叶修:“……”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拌嘴归拌嘴,他们还是准备分头走了。两个人带好联络用具,各自往南北两个方向出发,约好遇到异常情况不要擅自行动,等对方赶过来再说。叶修捏得豆浆杯子一鼓一扁:“最后要是什么都没找到,我们就回到车边集合。要是车也没了……”

“我就找这帮鬼算账。”韩文清说。

“……”叶修翻了个白眼,“总之如果实在联络不上,我就放个烟花啊。”

韩文清点头,挥挥手走了。


荒地里的景色一成不变,韩文清反正也不是来欣赏风景的,只专注留意周围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异常。他仔细听着可能会出现的声音,但一时半会风中只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窃语。

……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韩文清停住脚步,意识到不是鬼哭声变响,而是风不知不觉地变大了。刚刚的风在野地里还算十分平常,现在已经开始呼啸着抓起地上的沙尘,打着卷儿往东边刮去。他感觉到不对,正想联系另一边的叶修,无奈风已经大到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只好找了块比较大的突起石头,躲到它的背后避风。

他手上的对讲器屏幕一片灰色,显然叶修还没有给他发什么消息。

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变得更加汹涌,韩文清都能听到那些碎石沙砾噼里啪啦打在他藏身岩石上头的声响,这风在荒地里出现本来就十分不科学,更别提是这么一个赶巧的时间了……他想到这里,面前骤然卷来一蓬灰土,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挡,闭上了眼睛。

一阵粗粝又温热的风击打在他的手背上。韩文清觉得很不对劲,这时候的风里全是沙土也正常,但是这热度是哪来的?之前明明还是临近黄昏的时候吧?

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无穷无尽的黄沙。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景象,他一时间愣住了,直到口袋里的对讲器滴滴响了两声,叶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靠!这荒漠化也太快了吧,说来就来!环保教育片啊?”

韩文清:“……”

被对方一打岔,惊讶和感慨什么的全没了,这会风小了很多,他于是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外衣和帽子上盖着一层黄沙,仿佛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一样。

之前荒芜的野地已经不见踪影,极目所至都是黄金般的沙子,就好像是谁把他从原本的场景里拿出来,一下子丢进了某处沙漠里面。面对这种情景,韩文清首先想到的就是幻象,他弯腰抓起一把沙子仔细审视,却没有从里面发现什么明显的伪造痕迹。

“你现在也跑到沙漠里了?”韩文清拿起对讲器。

“对,等等……”对方那边好像有点杂音,随即通话就断掉了。他发现对讲器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也能用之后,就不怎么担心那边——反正他们离得也不远,总会碰见的。

风在这时候已经完全停下,一轮太阳悬在天空正中,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被关在阿拉伯烤肉炉里头,四面八方全都是热浪。韩文清翻过外衣的帽子,把里面的黄沙抖出去,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讲器上指示的方位走去。

这片沙漠,不管是完全虚幻还是有其基准,对于置身其中的人们来说还是足够真实的。韩文清没走几步就感觉热得要命,空气都好像被高温扭曲了,他抹了一把流到眼睛里的汗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串古怪的铃铛声。

这让他发现,之前那些窃窃私语的鬼哭声,在沙漠里已经听不到半点了。

铃铛声越来越近,一列驼队就在这清脆的摇响中出现在沙丘顶端。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从中古纪录片里走出来的商队,为首的人头上裹着白布,引导着后面那些载着人与货物的骆驼,从容不迫地踏过这片黄金沙海。

见到韩文清的时候,首领吃了一惊,遥遥向他喊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太远,韩文清基本没听清。幸好驼队走得不慢,很快就到了他面前。首领的胸前挂着一只铃铛,样子和领头骆驼上面的叮铃差不多,只不过是个缩小版,看上去也不会响。他弓着腰,掀开面颊旁边的布纱:“小兄弟,你打哪儿来?迷路了吗?”

韩文清本来看这商队模样颇有古韵,还以为对方也会说些文绉绉的话,没想到还挺接地气的。这样一来,场景里又充满了浓浓的违和感。

“我和我的同伴失散了。”他据实以答,“我正在找他。”

“嘿,我们刚刚还捡到一个迷路的人,不会就是你的朋友吧?”首领往后一指。

韩文清眼皮一跳,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队伍后面看去,果然在一群被晒得黑脸白牙的商人中间,发现了一张正冲他笑的熟面孔。


几分钟之后,他也加入了头上顶块布的队伍里。

他和“无辜流落在沙漠里幸蒙好心商队收留”的叶修坐在同一头骆驼上,叶修在他后面拽着他那块布琢磨个没完,似乎在考虑怎么给他绑一个造型,韩文清忍了又忍才没把他踹下去。

“你这种理由他居然会相信,”韩文清打掉对方妄图给他系个蝴蝶结的手,“可见商队果然有问题。”

“肯定的。”叶修说,“这年头哪还有这种骆驼商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风格了。再说我研究过闹鬼城的这块地方,反正至少在千八百年里,过去都不可能是沙漠。”

“所以这是其他地方的沙漠?”韩文清环顾四周,“或者干脆就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也有可能。”

“唉,这个就说不准了。”叶修在背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韩文清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不过完全能想象他促狭的表情,“周围都是沙子沙子沙子,根本判断不出来是哪里嘛。”

“就好像不是沙子你就认得出来似的。”韩文清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当年你地理学的那么烂,还要我给你补课。”

“你怎么张口就来,”叶修抗议,“最后那科不还是过了?”

“是啊,”韩文清冷冷道,“选择题十一道错七个。”

“那不还是对了四个吗!”

韩文清:“……”这很值得骄傲吗?

“对了,你刚刚看商队首领,”叶修放低了一点声音,“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点奇怪,但是具体说不上来。”韩文清回想了一下,“非要说的话,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背一直微微弓着,但是说完话之后也没有完全挺直,好像已经习惯这样了。”

“我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呢,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叶修摸了摸下巴,“他会不会是受过什么伤?”

“对于旅商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韩文清说,“我觉得我们要考虑的重点是,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幻象造出来的?”

“现在还不好判断,”叶修扬了扬下巴,“一个个都太安静了。不过马上就要到这趟的终点,到时候一切就有分晓。”

韩文清意识到这个问题:“这趟商队到底是去哪儿的?”

“那还用说吗?”叶修一笑,“当然就是传说中的……”

不等他们说完,在滚滚黄沙的尘雾中,一座城若隐若现的轮廓已经从天际线尽头拔地而起。虽然和长途跋涉而来的商人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的两个人还是体会到了旅行者们见到绿洲的欣喜之情。

“那就是鬼城?”韩文清皱眉。

“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解风情!”叶修戳了戳他,“对于这个虚构出来的空间来说,那肯定是什么沙漠明珠旅途绿洲之类的繁华城市啦。”

“不管怎么也还是是鬼城。”韩文清眺望了一下,“我们是进入看看还是周围探查?”

叶修:“……进去吧,我快要晒化了。”

都说看山跑死马,他们倒是没用多久就来到了这座城墙下。城楼上刻着几个符号,貌似是这座城的名字,两个外来者研究了一下,谁也不认识那些字。

进了城市,商队对于这两个迷路者的救援就到此为止了,叶修和韩文清把骆驼还给商队,去前面跟首领道谢。在分别之前,叶修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座城是叫什么名字?”

“就叫‘荒城’啊!”首领笑道。和他豪爽的声音不同,他走起路来挺慢,四平八稳的有点怪异。“名字不是刻在城门口的吗,两位小兄弟莫非会听不会写?来这里生意可不能这样,要好好下点功夫呀!” 

叶修跟他挥手告别,转脸对韩文清一摊手。

“刚才城门上的名字,绝对不是我们在说的这种语言对吧。”他说,“但是看那个首领的意思,他好像认为我们既然能交谈,就应该认识那几个符号。”

“果然幻象只是幻象,破绽从这里就开始出现了。”韩文清点头,“还有商队,奇怪的地方也越来越明显了。”

叶修表示赞同。他们进了城之后,明显能感觉到除了首领之外的每一个人都神情滞重、行动迟缓,好似一群牵线木偶。

“只有商队首领是真人。”他总结道,“幻象里的一个真实点。”

“很有可能,他就是那些失踪人口的其中一员。”韩文清心领神会。

叶修打了个响指:“跟着他,我倒要看看这个鬼城到底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商队住进了城中的一间客栈。叶修和韩文清一路尾随,发现首领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完全没有要出门溜达的意思,不禁都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要不然我往天井里扔个二踢脚?”叶修建议。

韩文清:“我把你扔进去效果更好,试试吗?”

他们最终还是没扔二踢脚(主要还是因为叶修没带),两人坐在树上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留在这里望风,另一个去城里探查。叶修说:“既然有一个失踪人口在这里,那么另外两个说不定也在。”

“他们看上去好像不记得自己原本是谁。”韩文清扫视着下面人不算多,但热热闹闹的街道,“要不然看到我们的衣服,早就该发现不对劲了。”

“这里奇装异服什么都有,咱们也不算啥。”叶修给自己扇了扇风,“你先去周围转转吧,玩够了回来换我的班。”

“在这等我。”韩文清瞥了他一眼,“不要扔二踢脚。”

叶修:“我都说了我没带。”

“那把烟花弹给我。”

“你这不是抢劫吗!”叶修立刻抗议,“那个声光效果经过安全委员会一级鉴定,给五岁以上的小孩子玩都没问题!”

韩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叶修磨蹭了一会,不情不愿把一个小纸盒递给他,忧伤地说:“你根本不相信我。”

“你敢用今天的晚饭打赌你没想扔这个?”韩文清问。

叶修:“……你快走吧。”


韩文清揣着烟花盒子下了树,开始在城里转悠。

这里,至少在幻觉的设定上,应该是一座沙漠中的贸易明珠。街边满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摊位,更贵重的商品则摆在砌成梯形的那些房子里,葡萄和蜜瓜的气味沿路飘散,跟那些瓦罐里的香料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市场里特有的、古怪又迷人的味道。一些人穿着束袖的胡服,一些人披着长袍和头巾,也有人发亮的蜂蜜褐色肩膀上只盖着闪亮的链子和首饰,韩文清从人群里穿过的时候,几乎都没觉得自己这身来自现代社会的衣服有多么格格不入。商贩的叫卖声就像冰块相撞那样清脆响亮,年老的人用枯瘦手指拨弄梨形的琴,有姑娘在纱做的串串假花下面唱歌,声音让武士手臂上的鹰隼也飞过来倾听……

这是一场香气氤氲,热浪蒸腾的繁华之梦。

但韩文清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座城不是‘活着’的。那些中气十足、吆喝着自己的货物有多物美价廉的小贩也好,美目流盼五官深刻的少女们也好,全都跟之前见到那支商队里的人一样。他们看似富有生气,秩序井然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实际上却只是在一个固定的循环里面打转,跳不出那个圈子。

韩文清沿着街道慢慢地走,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但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

这时他兜里的对讲器响了两声,他接起来问:“怎么了?”

“我听到商队首领跟别人的谈话。”叶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晚要去参加一场城主举办的宴会。”

韩文清心道这帮NPC里终于触发一个支线剧情了:“他什么时候出发?”

“看样子一会就要走了,”叶修继续悄声细语地说,“触发支线剧情了啊,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你在哪里?”韩文清觉得不太对,“不在树上吧?”

“树上怎么偷听谈话啊,”叶修说,“我在他的衣柜里。”

“你小心点,”韩文清头疼道,“要是搞出什么‘鬼城闹鬼事件’就太讽刺了……”

这时候他听到哐当一声,对讲器那边有个女声尖叫:“鬼啊——!”

韩文清:“……”

他默默把通话挂断了。

必须得说,在这看似热闹却处处透着古怪的城里,知道自己还有一名同伴的感觉其实还不错。韩文清转进一条小巷,看看四下没人,纵身跳到了一间房子的屋顶上。从这个高度四下环顾,整个城市里特别突出的标志物也没有很多,最显眼的就是北边一座有着白色屋顶的建筑,他估摸着那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剧情发生地,举办宴会的地方了。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韩文清低头望去,十多个异域装束的人分开人群,抬着一顶宝光闪烁的肩舆从街道上缓缓经过。在那一刻,他看到帐帘被掀起,里面探出一只属于女人的手;在那纤细的手腕上,金环和银链交相辉映,还有火红的玛瑙串与黄澄澄的蜜蜡,在这些珠光宝气的装饰中间,赫然戴着一只防水运动表。

韩文清:“……”

他还想仔细看的时候,帘子就已经被放下了。人群自发地为她让出一条路,等韩文清跳下屋顶来到街道上时,这一列人已经消失在了路口。

他拉住旁边一个戴着小帽的商人:“刚刚过去那是谁?”

“是从东方来的舞姬,”商人NPC敬畏地说,“她这是要去城主的宴会献艺呢!”

韩文清基本可以肯定,这个舞姬也是失踪人员中的一个了。联想到也要去参加宴会的商队首领,这种情况似乎预示着,被卷进这个幻象的人类正向一个中心汇集。

他重新跳上屋顶,跟着舞姬的队伍跑了两条街,看准机会把一个随从打昏拖进了小巷子。他意思意思地把这人的那些饰物往头上一挂,混进到这支队伍里,居然完全没有人发现不对。这也印证了他之前对于“满城尽是NPC”这个猜测,不过由此他又想到一件事情:既然鬼城里的失踪者们不记得自己的现实世界,为什么他就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他拿出对讲器拨通,对面的叶修道:“你能找到城主家大房子不?赶紧过来蹭饭。”

韩文清:“鬼城里的东西你也敢吃?”

“就算不吃,看看也挺好嘛。”叶修说,“我正在他们的厨房里打下手呢。”

韩文清心道这家伙果然非同一般,这才多久就从衣柜里混到人家厨房里去了。“我又找到了一个失踪的人。”他跟着队伍边走边说,“现在就差一个了吧?”

“没错。”叶修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杯盘碰撞声,“那三个莫名其妙跑到这地方来玩的人,基本可以想象,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鬼城来的了。”

“他们自己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情,那他们见到彼此的时候会不会互相认出来?”韩文清想到了这个可能。

“总之碰到一块肯定是场好戏。”叶修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语气,“你就过来吧,我再找找这里还有没有第三个失踪人口。”

直到韩文清跟着舞姬的队伍进入那幢白色建筑,对讲器也没有再次响起来。天色渐暗,城主府上点起了无数灯烛,照得院子里煌煌如白夜,门内更是一片光辉灿烂。捧着金盘银杯的侍女往来穿梭,服饰各异的客人被迎入席间,宴会台席前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送上,只是主人还没有出现。

韩文清越看这宴会的样子越奇怪,怎么都觉得和任何时代的宴席都不太一样,像是把许多风俗拼凑在了一起,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他们这一支队伍也有座位,只不过是待在角落里。从肩舆上下来的舞姬仍戴着面纱,不言不动地被他们簇拥在中间。韩文清看着被摆上来的肉和酒,瞧着倒是挺好吃,不过一想到这里是鬼城,食材指不定是用搁了几百年的东西做的,顿时就没食欲了。

一个端盘子的侍者脱离了上菜的队伍,大摇大摆走到他身边,把他挤到一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都不吃?”叶修把手里的银盘放在桌上。

韩文清皱眉:“这玩意不会是人肉吧。”

“哪能呢!”叶修拍拍他肩膀,“鬼都不吃人肉,更别说这里面这些幻象了。这里的饭吃下去,最多就是跟喝西北风差不多而已。”

韩文清:“……”那你还让我吃什么啊。

叶修三下两下把他在厨房披上的亚麻外袍脱掉,卷成一团塞进了桌子底下。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西瓜味的薄荷糖,往韩文清手心里倒了两颗:“我没发现这里有别的人类。”

韩文清扫视了一下厅堂里的客人,果然发现了那个旅行商人,他胸前挂着的那只不会响的小铃铛还挺显眼的。叶修则看着坐在他们不远处的舞姬,摸了摸下巴:“真别说,这姑娘有点意思啊。”

“你是说那块表?”韩文清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不光是那个。”叶修眨了眨眼睛,“她起码也算是文艺行业工作者吧,平时也应该很注重仪表才对。但你看她现在,有点弓着背,腰板不那么挺拔,像是习惯了那个姿势……”

韩文清眼前闪过商队首领跟他交谈时的场面:“这不是和另外那个很像吗?”

“是啊,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修也没想明白。

主人还是没有出现,可是宴席似乎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了。琴声和祝酒的喧闹在厅堂里回荡着,人们似乎都不以主人缺席为忤,自得其乐地欢饮起来。没过多久,乐音从热烈转为柔和,他们旁边那名舞姬站起身来,席间传来一声声高呼,似乎是在叫着她的名字,可惜那个语言叶修他们又听不懂了。

舞姬来到厅堂中央,人们纷纷安静下来。她给了演奏乐器的琴师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开始弹奏起一支节奏明朗如同珠玉滚落,音调流畅,令人忍不住想随之起舞的曲子来。

叶修:“噗——”

韩文清也惊呆了,虽然是由古色古香的乐器奏出,但这特么不就是最炫民族风吗?

还好周围的NPC们并没怪罪这俩外乡人的大惊小怪。舞姬在地毯上翩翩起舞,形体轻盈而身姿曼妙,配上高端洋气版最炫民族风的伴奏,还真有一番让人目不转睛的韵味。叶修和韩文清都看得很认真,不过他们当然不是看跳舞的,而是留意着这个人的动作。

“她好像很累。”叶修说。

韩文清也看出了这一点。虽然跳得好像很轻松,她的体力也应该能承受得了,但是她好像就是有种不堪负荷的感觉。“莫非她是受了鬼城的什么影响?”

“既然都进来鬼城了,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就看会不会比较危险吧。”叶修说,“一般人跟鬼一起待一阵子都会感觉虚弱呢,更别说她亲身上阵参演这场幻象了。”

最炫民族风舞已经到了尾声,舞姬的羽纱在灯火下旋转,发际、耳畔、手腕和脚踝上的饰物熠熠生辉(但在叶修他们眼里,防水电子表彻底破坏了整体氛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宴席上的彩声刚起,她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这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队伍NPC们冲出去把她抬了出来。韩文清和叶修对视一眼,一起跟着后面来到了偏厅。

舞姬虽然昏睡着,却仿佛还有点意识,一直不安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东西。叶修拨开围成一圈的随从们,在她躺着的榻边半跪下来,一个一个地除去她手上戴着的东西;那些金银链环都被拿掉,就连防水电子表也被摘了下来之后,她的手上就只剩下一串玛瑙。叶修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它摘下来。

“这东西有什么古怪?”韩文清疑惑道。

叶修检查了那串玛瑙,指着其中一颗串珠道:“你捏一下试试。”

韩文清先谨慎地捏了捏,发现这东西的硬度超出他的预计,于是手上使力,一下把那颗珠子捏得裂开了。

就在玛瑙碎掉的一瞬间,舞姬的身上出现了惊人的变化。她光亮的皮肤变得黯淡,平滑的额头上出现皱褶,乌黑的长发逐渐灰白干枯,里面的钗环纷纷承受不住重量,叮叮当当地落下来,可在掉到地面之前就化作了轻烟。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这个雪肤花貌的年轻姑娘就已经白发苍苍。

就算是韩文清和叶修,一时间也愣在了当场。面对这样的场面,周围那些忠心的随从竟然没有上来揍他们,而是一个接一个也消失在了空气里。身披纱衣的舞姬变成了一个穿着登山服的老婆婆,她的身影也渐渐变淡,最终只有那串碎掉了一颗的玛瑙手串落在地面上。

“所以说,”叶修喃喃自语,“这个失踪的人本来就是个老婆婆?”

“怪不得她一直弓着腰,而且跳舞的时候也体力不支。”韩文清说,“她虽然在幻象里是个年轻姑娘,但是本质上已经年纪很大了啊。”

叶修沉默半晌,蹦出一句:“原来这是个夕阳红团啊!”

韩文清:“……”

这个推论其实很有道理,想起那个商队首领微弯的脊背和慢悠悠的走路方式,不难猜测他也比幻象里看上去的年纪更大。叶修捡起那串玛瑙:“她是靠着这件东西维持在鬼城里的,现在珠子碎了,她也就从幻象里掉了出去,应该就没什么危险了。现在我们只要把剩下那几个人维系用的东西打碎就好,商队首领他拿的到底是什么?”

他自己停住了。韩文清跟他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道:“铃铛!”

他们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偏厅溜回宴会上。厅堂里仍然充满欢歌笑语,但是似乎不那么金碧辉煌了,连人好像也少了一些,这肯定不是他们的错觉。叶修和韩文清悄悄绕到商队首领背后,听到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带队,我们为城主带来了珍贵的礼物……”

叶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铃铛从他的吊坠上给卸了下来,韩文清将它捏成了碎片。

就和刚才一样,商队首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窄袖胡服变成旅行外衣,脸上多出一副眼镜,他如同被丢进水里的泡腾片那样,泛着泡沫消失在了宴席里。

如果说舞姬的消失带来的影响还不那么显著的话,这次的效果就十分明显了。他们眼睁睁看着厅堂里的许多人都变成了薄薄的剪影,歌舞升平的场景仿佛成为一幅半立体的画,里面的所有都好像是在纸幕上表演一般。叶修猜的没错,假如三个失踪者代表的是幻象的三个角,现在有两个角塌陷,那么幻象也离崩溃不远了。

就在这时,一个全身披挂的人忽然闯进了门口。剪影客人们乱成一团,这人却不为所动,径直取下腰间弓箭拉开,那把长弓上镶嵌的白玉闪着晶莹的光——

那一箭射在了空荡荡的城主座位上,深深没入金丝嵌木的座椅里,尾羽犹自轻轻摇动。

刺客虚脱一样跪倒在地上,韩文清已经越过灰蒙蒙一片的宴席,一拳把他手里的弓箭打飞了。弓箭上的玉石上迸出两道裂纹,刺客也渐渐恢复他原本的模样,是个比刚刚的首领和舞姬稍微年轻一点的中年人。

叶修拉着韩文清向外跑:“快走,这里要塌了!”

刺客的身影彻底消失时,穹顶的一块石板就砸了下来。两个人跑过逐渐崩塌的建筑,各种器物在他们周围化为飞灰,叶修边跑边道:“这事儿还没完!”

“他们三个至少从幻象里出去了吧?”韩文清挡掉一个掉下来的铜瓶。

“商队首领是给城主送礼的,舞姬是给城主跳舞的,刺客是来刺杀城主的……”叶修在一片嘈杂中提高声音,“那城主又是怎么回事?他连个NPC都没有!”

韩文清一怔,想到了之前在街道上所见的一切。根据几个人类的需要,幻象可以造出任何符合他们身份的虚假人物,包括商队成员、抬着肩舆的随从、市场上的商贩、宴席上的客人……但在这所有人中间,最为核心的人却没被制造出来。

剩下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有其人。——或者说,他就是鬼城的源头。

韩文清只觉手上一轻,反手再抓的时候,叶修已经不知去向。他们到了崩塌的建筑外面,周围却不知不觉升起了浓雾,白茫茫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韩文清拿出对讲器,上面的信号提示灯闪烁两下,熄灭了。

他低下头,脚下不再是沙漠之城的街道,而是一片潮润的青石板。这里好像刚下过小雨,一滴水珠在青苔上打了个转,悄悄地滑进了砖缝里去。


叶修和韩文清走散之后,却没有和他一样陷入大雾中。他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到了城头,放眼望去那无穷无尽的金色沙漠已经消失,城外只剩下荒芜的原野。

他想了想,从城墙上下来,把对讲器关掉了。这座城已经完全褪去了幻象中的浮华,不再有喧闹的市场、往来穿梭的异域旅客、令人眼花缭乱的货物与奇珍,也不再有唱歌的姑娘和弹琴的老者,不再有乐曲中娓娓道来的诗篇。到处都是斑驳的高墙,无人修整的花树,那些废弃的院落带着一丝残留的风雅,还能看出在繁华时节曾经有多么美丽。人烟已经散去,只有石板之间四下蔓延的野草,和在雨后显现出新绿的青柳垂杨,在荒城里仍有蓬勃生机。

黄昏里响起似有若无的画角声。

柳树下坐着一个青衫的少年人。叶修走到他背后,停住脚步:“没想到鬼城是这个样子的。”

“这不是鬼城,”少年回答,“只是座荒城而已。”

“对于那些被卷进来的普通人,就是鬼城没错。”叶修说,“这座鬼城的传说每四十年就有一次,你在这里待着有多久了?”

少年不语。

“让我猜猜,这次的三个人在四十年前来过。”叶修不紧不慢地继续,“他们陷入幻象里面,扮演了自己的角色,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从幻象里跑出去,带着信物走了。四十年之后,他们又一次回到鬼城,演完了自己的那一段故事。”

“他们必须要回来。”少年说,“商队首领想要跑完最后一趟买卖,舞姬想跳最后一次舞,刺客想报他自己以为的仇。他们带着铃铛、玛瑙串和白玉离开,四十年来没有一天夜里是不做着回到沙漠里那个梦的。尽管人已经年老,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叶修问:“为什么?”

“我本来就没想把他们永远困在这里。”少年道,“他们本可以什么都不拿,也把一切都忘记,但是他们非要再做一次当年的梦。我重开城门,就为了满足他们的夙愿,有什么不好?”

叶修又道:“为什么?”

“每四十年开门,进来的人都会被唤起心里的渴望,梦境相互交织,这座城才能继续维持下去。他们心底的城是什么样子,这座城就是什么样子。”

“我问你,”叶修道,“……为什么还在这里?”

少年转过头,他的眼睛十分明亮。

“老师,”他说,“这就是我心中的城。”


韩文清漫无目的地四下走着,忽地感觉一滴水掉在面颊上。

城里下起了细细的雨。笼罩在周围的大雾开始散去,显现出长街短巷来。韩文清越走越觉得奇怪,这些景物他并没见过,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但是少了点什么,他想,有什么不一样了。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少的也许就是人烟的活气儿,该有卖杏花的小车从巷子里推过,吵吵嚷嚷的小孩子绕着榆树奔跑打闹才对。他看见那些褪色的屋瓦和爬满枯藤的院墙,又想可能是少了点热闹景象,墙里会有姑娘打秋千的欢笑声,墙外也有撑着纸伞的行人来来往往。他明明从来都是在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打转,现在却偏偏觉得,这座城不应当是现在的模样。

它不该是一座荒城,而应该是……清平富饶,笑语欢歌的繁华之境。


叶修沉默片刻:“邱非。”

两人相对立在树下,就好像回到了已经尘封在历史里的旧日时光。年少的学生留下来聆听师长教诲,不在乎雨是不是越下越大,来不来得及在天黑之前跑着赶回家去。

“老师,我实在没料到你会来。”邱非微微垂下脸,“不然,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开城门的。”

“我以为你早去转世托生了。”叶修说。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杨柳在风里轻轻摆动。他此刻终于明白,这座鬼城并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只鬼以他的执念建造了纯粹的幻境,再以此吸引更多人误入其中。三个失踪者塑造的沙漠城市,是幻境里面的幻境,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东西是真实的。

“我死的时候没什么好后悔的。”邱非看着他,“但是我不能过那座桥,我忘不了那些事情。我忘不了接到老师你守城殉国消息的那天,忘不了你到最后也没等来回援的将军,忘不了你用性命守护的城池,二十年后已经荒芜像一片废墟……”

他还是当初求学时的少年人模样,眼里却满是岁月苍凉。

“所以你就不肯去投生?”叶修问,“你忘不了这些,就自己造出这座‘你心中的城’?”

“我不能忘。”邱非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角淌下来,“城池要被风沙掩埋,尸骨会化为污泥,史书吝惜笔墨,写不下那么多平凡的名字。谁还会记住城头浴血的战士,谁还会记住战死沙场的将军……老师,谁还会记住这座荒城?”

“人们不必记得这些,我做我该做的事情,也不是为了这个。”叶修摇头道,“我不知道荒城是什么样,我只知道,它曾经是这个样子。”

随着他的话音,纷纷小雨里忽然飘荡起铃声,马蹄从青石板上脆生生地响起来。街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人,他们在渐渐停下的雨中走过,收起纸伞,带着春日里的笑颜。推着板车的小贩吆喝着穿过巷子,妇人把一串串花收进手臂上挂着的竹篮,少年人鲜衣怒马,年长者临窗品茶,杏花被雨后的微风吹起来,纷纷扬扬洒在行人们的肩上。

这座城,现在是活着的了。

邱非怔怔看着这一切,恍如身在梦中。他向前走了两步,好像这就能让他再次踏进那间熟悉的书院一样,却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说:“一座城荒了,人们会住到别的地方。我们虽然身死……但有更多人会好好地活下去。”

他猛然回头,看到叶修微笑道:“如果天下每一座城都是这样,那每一座城,都是我心中的城。”


韩文清在荒芜的城中走着,天色已晚,雨慢慢地停了。周围的景象逐渐热闹起来,挑着豆腐担子的贩夫跟他擦肩而过,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来笑语,也不知是谁给这座城注入了突如其来的生机。

他记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复苏,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他来到一间书院门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在杏花纷飞的小雨里等他。

“老韩,你这是迷路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哪里有什么杏花,只见到叶修笑眯眯地站在杨柳下面。韩文清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你被鬼抓走了?”

“你才被鬼抓走了。”叶修斜了他一眼,“我发挥超常口才,给鬼城的主人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让他好好去转世托生了。”

韩文清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叶修不爽道,“我偶尔也是很会做思想工作的好吗?”

韩文清半点都不信,不过也随他去了。

叶修想起昔年学生告别时说的话:“老师,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四处转转,”他说,“救救人什么的。”

“和将军一起吗?”邱非眨了眨眼睛,“我见到他了,不过想来他已经不认识我……他还记得你吗?”

“他不记得我,但他认得我。”叶修说,“这回算是等到他了。”

“那你何年何月才会去托生呢?”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叶修笑了笑,“不过应该也用不了太久吧。”

他回过神来,听到韩文清说:“……所以我总觉得这座城有点眼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叫即视感。”他从善如流地接话,“Déjà vu懂吗,不稀奇。”

韩文清随口说:“听说即视感都是上辈子见过的画面啊。”

“是吗?”叶修眯起眼睛,“那我就不知道啦。”

古城的幻象渐渐消散,他们站立的地方很快就只剩下了一片荒野。失踪的几个人就躺在不远处,都还昏迷不醒着,两人把他们抬上自己的车,打了个电话叫人过来帮忙接手。叶修靠在车边,略过一些部分,简单跟他解释了鬼城的缘由,韩文清感叹道:“他们也算是做了个好梦。”

“这梦横跨了四十年才做完呢,”叶修摇头,“等得也够久的。”

“但这样就没什么遗憾了。”韩文清看着黄昏中的地平线。

叶修他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一伸手:“还给我。”

“什么东西?”韩文清一怔,随即想起来,从口袋里把之前没收的烟花盒丢给他。“你又要干什么了?”

叶修笑着接过来,用力往空中一抛。小小的纸盒像是没有重量一样,径自向上飘去,然后在薄暮中炸开了五光十色的烟花。光雨从空中纷纷落下,趁韩文清抬头看的时候,叶修靠过去吻了对方一下。

“等再久也值得。”他悄声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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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部分的灵感来自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loop着写完的XD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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