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雪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喻黄]复生

这篇是给火锅老师《梦之浮桥》的G,来混更一下

最近因为身体和三次元原因都没有干活,忙完这段回来更新!以及我想要爷爷给我爷爷给我爷爷给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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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喻文州死讯的那天,黄少天在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他是被从窗户外面传来的敲打声惊醒的。那不是雨水,叩击玻璃的声音连着三下,停顿片刻再继续,像个彬彬有礼的来访者。

那最好是一只懂礼貌的鸟,黄少天想,我这可是住在十六楼。

他坐起来的时候,毯子从腰间滑到了地板上。这才让他想起来,自己之前还穿着从机场回来的衣服,扯松领带就躺在沙发上睡了,就算不照镜子,他也知道现在的衬衫多半皱巴巴的惨不忍睹。黄少天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室内昏暗的光线,慢腾腾走过去拉开窗帘。

喻文州的指节还压在玻璃上,隔着窗户看向他。室内虽然很暗,可外面的夜色几乎把他整个身影都吞没了,只有一张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的面孔十分清晰。

“我肯定是还没睡醒。”黄少天喃喃自语,唰地把窗帘又合上了。

他刚转身走开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洒在窗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黄少天回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帷幔从中间被分开,喻文州跨过碎裂的窗框,从容不迫地迈进了客厅里。

“晚上好。”他说。

黄少天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还活着?”

喻文州眨了眨眼睛,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他的衣服上带着那种夜间空气寒冷干燥的味道,身上也没有泥土、花瓣或者肉眼可见的伤痕,但他在微弱灯光下的样子有点奇怪,仿佛有一些光线穿过了他,另一些则没有……不管怎么样,黄少天在心里说,他现在正完完整整的站在这里。哪怕这只是个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幻觉呢。

“跟我来,我们得从这里出去。”喻文州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把沙发旁边搭着的毯子从地上捡起来。黄少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出去?往哪里去?你拿毯子干什么?”

“你可能会需要的,这里晚上会很冷。”

喻文州瞥了黄少天一眼:“特别是你现在穿的还这么少。你的外衣呢?”

“在里屋的衣架上。”黄少天下意识地说,回手去拉通向里间的门,结果根本就没有摸到门把手。他借着灯光看了看,发现那原本是门的地方是平整的墙壁,一扇惟妙惟肖的门板被画在上面。

这让黄少天寒毛直竖,客厅里一共有四扇门,分别通向卧室、餐厅、厨房和玄关,现在只有往玄关的那扇门还是真的。他不敢贸然推开门,不得不回头看向站在沙发边的喻文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家里,只是和它比较像的地方。”喻文州走过来,把毯子卷塞进他怀里,伸手抽掉他的领带,又给他扣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做完这些之后,他转动门把手,在黄少天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打开了通向玄关的门。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顿时吹了进来,给他们的头发和眉毛都镀上了一层寒霜。


黄少天沿着结冰的小路哆哆嗦嗦地走了半天,回头看向他们的来路。他已经老实地把毯子在身上裹紧了,可还是感觉冷得要命。

从自家大门走出来之后,外面就是大雪纷飞的郊野,黄少天此刻的震惊心情不比那几个穿过衣柜发现自己来到了冰雪国度的孩子们好到那里去。他看到自己走出的地方是一座盖满了积雪的小屋,相比之下,仿佛他在十六楼温暖的客厅里睡着这件事才是彻头彻尾的幻觉一样。

“这是死者的世界吗?”他转头问喻文州,后者穿着薄薄的大衣站在雪地里,平静得简直有点异常,“我们肯定拿错剧本了,也不知道这是《神曲》还是《美国众神》的片场……”

“是另一个世界。”喻文州拉起他毯子垂落在雪地里的边角,“你得赶在天变黑之前离开,否则就得永远待在这里。”

“天黑?”黄少天一怔,“可是现在也不是白天啊?”

“夜晚而已。”喻文州指了指远方的天际,“我是说那种——完全黑暗,没有一点光的情况。走吧,时间不多了。”

他率先走向雪地里,黄少天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也很快跟了上去。他稍微适应了一点这里的天气,忍不住追问:“所以你之前只是掉到这里来了吗?为什么我也会跑到这里,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们这是往北边走吗,但是现在根本看不到星星,你有指南针吗……我的手机也没拿……”

喻文州笑而不语,在外衣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包糖炒栗子,给他塞了一颗。黄少天嚼了嚼,感觉一种暖洋洋的味道从嘴里扩散开来,整个人都没那么冷了。

这下着雪的夜晚并不像他之前从房间里看到的那样黑暗,虽然云层挡住了星星,但天际仍有光在涌动。深浅不一的蓝重叠在一起,长春花蓝、薄荷蓝、钢青和钴蓝色,逐渐融入到长夜的穹顶里,而那颜色也不是均匀的,更像是层层冲刷的海浪,或者潮水退去后细而参差的沙滩。黄少天仰头望着那边,惊叹道:“那是极光吗?我见过的极光从来没有这样的……怎么说呢,还挺好看。”

“是生命线。”喻文州说,“有些在那浪潮里被卷走了,另一些留了下来。”

“所以那是真的海潮吗?在天上?”

“也许那才是大地和海洋,而我们是在天上走也说不定。”喻文州伸手替他扫了扫头发上的落雪,“我知道你有不少疑问,但是现在我还没法给你解答。”

“没错,我现在的问题可以塞满整四十五分钟,比如你是从哪来的,我们要去哪里,栗子怎么还是热乎的啊……”黄少天咕哝道,“不过反正你又不会骗我,没什么好着急的,还不如欣赏一下沿途风光呢。”

“你的例子举得挺不错。”喻文州说,“栗子还热是因为它刚出锅没多久,然后关于我们要去哪里,你看到这条小路吗?走到尽头就差不多了。”

黄少天低下头,并没看到什么路。雪就像蛋糕上那层被刮刀摊平的奶油一样覆盖在大地上,他们身后是一行清晰的脚印,除此之外,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等等……”黄少天僵硬地转过头,“我没看到路啊,而且为什么后面只有我的脚印?”

“我们是走在一条泥土的小路上,只有这里没有落上雪。”喻文州说完,自己也明白过来,“好像我们看到的景象不太一样。”

“哎那我可要跟紧你,不然根本没有方向嘛。”黄少天往手心里呼了口气,“让我想想,你其实是专程来指明方向,把我带出这里的吧?”

“差不多吧。”喻文州问:“你都看到了什么?我想确认一下咱们见到的东西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就是天很黑,又不是完全漆黑,云下面有蓝色的极光一样的东西。”黄少天描述道,“四面都是雪地,没看到树之类的,我们出来的那座小屋在很远的后面……奇怪,我们走了有那么远吗?”

“看来都差不多。”喻文州点点头,“我只是比你能多看到一条路而已。”

黄少天这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揉了揉眼睛:“这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块田?好多坑啊。”

喻文州也看到了这些。刚刚还空无一物的雪地之中,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片像是萝卜田的东西,土地从雪层下面露出来,一些跟人差不多一样大的、闪着银光的萝卜矗立在田地中。更多的是它们当中深深的坑,有不少穿着棉衣的人在里面挥舞铁锹,挖起土倒进那些坑里。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黄少天拉了离着最近的一个人问。

对方抬起头,他这才看清那是个挺年轻的姑娘。“我们这是在填坑啊。”她说。

黄少天张了张嘴:“呃……你们种萝卜吗?”

“不是不是。”姑娘说,“这里都是些平时挖坑不填的,不知道坑害了多少读者,所以作为惩罚,我们的灵魂会在这里一直填坑。”

她抓起一把土,黄少天这才看清,那是许多许多黑色的方块字组成的土壤,他只能从里面隐约辨认出“梗”“脑洞”“TBC”“全文完”之类的词来。

“那你们要填到什么时候去?”黄少天目瞪口呆。

“坑了多少,就填多少。”姑娘把土又撒下去,“你看,那些最大的萝卜是长篇,不太大的是中篇和短篇,最小的也分好几种,‘月更’和’年更’什么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黄少天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姑娘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喻文州:“那你们是从哪来啊?我看你们也不像挖坑不填的人,不会是迷路了吧。”

“我们正要从这里走出去。”喻文州彬彬有礼地说,“你知道离开的路往哪边吗?”

“往北走有条河,坐船下去就行。”姑娘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到那边就暖和起来啦,这里可真冷。祝你们一路顺风!”

喻文州两人跟她道了谢,绕过萝卜田向北进发。黄少天喃喃地说:“挖坑不填后果这么严重吗,灵魂还要在这里铲萝卜?”

“我也不太清楚。”喻文州想了想,“但你不觉得她们填的还挺开心的吗?”

黄少天回想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这倒也是……”

他发现两个人走的速度远比他们意识到的要快,仿佛脚下的地平面也在自发地向后退一样。当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看的时候,只见到远方那些银色的萝卜光辉灿烂地排列在夜空下,好像一群披盔戴甲的战士。

当他们终于抵达小河边的时候,天际出现了一丝玫瑰色的曙光。它仿佛同时也十分温柔地斩破了拥挤在半空中的云层,让更多的光明从那里洒落下来——随即他们发现,这不仅仅是个比喻而已,天空上开始飘落金色的雨,淅淅沥沥地覆盖了整片大地。

黄少天张开手去接,那些闪着光的雨落在他的掌心里,看起来又跟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了。他在其中感到了一点微弱而真实存在着的暖意。

“我好像感觉更有力气了。”他不确定地说,“这个莫非……”

“莫非什么?”喻文州看他。

黄少天:“莫非是什么牧师放的群体技能吗!”

“说不定。”喻文州失笑,“你还要个栗子不?”

黄少天暂时抛下了雨的问题,被投喂了一颗栗子。喻文州在空荡荡的河边走了走,不知从什么地方一拉,抓住了一条半透明的缆绳——黄少天瞪大眼睛,看到一艘奇形怪状的船从空气中浮现。

“这个……”他考虑了半天措辞,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面前的船是个弧形的空心半圆锥体,像是用玻璃做成的,缆绳也看着很像塑胶;如果不是它的尺寸足以让两个人坐在里面,他简直要以为这是一个被从中间劈开两半的吊瓶,那缆绳就跟输液管没什么差别。

喻文州稳稳地迈进了船里,回头把他也拉了上来。黄少天稀奇地看着四周,玻璃瓶一样的船壁外面,微带浅黄色的水波在涌动着:“这船真的不会沉吗?”

“我们应该都没重到那个份上。”喻文州比了比吃水线,“我记得你不晕船吧。”

“晕也不会晕这种船啦。”黄少天把手架到船边上,“你看,我们已经开始往下漂了!”

透明的瓶子小船慢悠悠地顺着水流滑去。这个世界的黎明已经完全升起,晨光里的大地完全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小河两岸的青草地上开满野花,新柳的嫩叶在轻轻拂动,小鸟在阳光下拍着翅膀,欢快地唱着:“麻个叽~麻个叽~”

黄少天:“我总觉得它们唱的东西不太对劲。”

“还挺好听的是吧。”喻文州在阳光下悠闲地闭上了眼睛。黄少天靠在他身边,感觉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春日的暖意,他闻到了泥土的气味和花香,还有一种……奇怪的、甜到发腻的味道……

“你看你看,”他戳了戳旁边的喻文州,“那边岸上好像有人在熬药还是什么东西,漫山遍野的,还有你闻没闻到一股甜味?”

喻文州坐直身体,向那边看去。水流应景地把小船推到了离岸更近的地方,他们甩下缆绳,勾住码头的金属桩子,从船里跳到了岸上。

岸边有很多奇形怪状的机器,无数人在其中操作着它们。有些在搅拌一口装满巧克力色溶液的大缸,有些在加工看着像蜂巢的东西,有些在一遍遍压下巨大的模具,拿盆接着从里面掉下来的各种产物:圆形、花形或者书页形的小方块,五颜六色地堆成一座小山。

黄少天小心翼翼凑过去看了看,引起了一个戴头巾姑娘的注意。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和那些萝卜田里的少女们如出一辙:“你们是迷路了吗?”

“嗯……差不多吧。”黄少天意识到河还有他们的船已经在背后消失了,“这里是个工厂?感觉可真奇幻。”

“我们是在做糖。”姑娘提起手里的棍子,浓稠的巧克力浆从上面滑下来,“巧克力啊,棉花糖啊,水果糖什么的。”

“莫非你们也是因为受到某种惩罚才在这里做工?”黄少天迟疑道。

姑娘叹了口气:“没错,这就是总写BE的后果。”

“闭易是什么?”黄少天一头雾水。

“是Bad Ending吧。”喻文州在后面说。

“对啊,没看出你还挺懂的嘛。”姑娘点点头,“因为这种东西是很苦的,所以作为补偿,我们的灵魂要在这里一直做糖……直到被苦到的人都感觉到甜才能结束。你要不要尝一块?”

她把一片雪白色、上面印着个蓝色心形的糖块递给对方。黄少天回头看了看喻文州,没在他的脸上看到什么例如“吃了这里的东西就会变成猪”之类阻止的神色,于是道谢接了过来。他把糖块一掰两半,刚想分给喻文州,结果对方一低头从他手里吃掉了。

黄少天怔了怔,把自己那半片也塞进嘴里嚼了嚼,还挺甜。

“啊,这也太甜了……”姑娘两眼发光,捂着胸口说。黄少天不解地看了看她,心想她也没在吃糖啊。

“你知道出去的路要怎么走吗?”喻文州问。

“在那边,有一片森林,穿过去就行。”姑娘指了一个方向,“加油,不要走散了啊!”

黄少天笑眯眯道:“放心吧,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们与她道别之后,就沿着那个方向出发了。路上黄少天还是有点困惑:“为什么我们离开的时候她看着脸那么红,难道是天太热了?不过好像确实越来越热啦。”

“可能吧。”喻文州抬头,“太阳已经到了正中间,马上就要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了。”

他们一路上看到了从春日到盛夏的景色,一些花枯萎了,另一些开得更加灿烂,树阴里的颜色越来越深,绿的简直要摇晃着滴落下来。在森林前面,喻文州仔细分辨了一下道路,牵起他的手:“跟着我,注意脚下。”

黄少天小心翼翼地跟在他旁边,因为在他眼里只有齐膝高的草丛,根本没有什么道路可言。喻文州倒是走得很轻松,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你说我们已经碰到了两拨人,她们说自己的灵魂在这里干活,这里难道真的是死者的世界吗?”黄少天问,“就算你不能回答我,总能告诉我她们说的是不是真话吧。”

“是真的,但这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喻文州笑了笑,“看吧,我们很快就要走出这里了。”

森林里的树也都看着十分奇怪。它们的叶子逐渐不再是绿色,而是带着蓝白相间的花纹,在植物的清香中间夹杂了一种微妙的气味,黄少天闻了半天,总觉得是酒精和消毒水味道的混合。还没等他多问什么,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在林间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房顶布满窗户的屋子正在建造中,周围扔着好多木板和钉锤。他仔细观察,发现里面忙碌的人们不是在盖房子,而是用板条把那些窗户一扇扇都钉起来。

他已经快要习惯这些东西了,走近之后他拉住一个姑娘问:“你们这是受到了什么惩罚才要在这里钉窗户啊?”

“这不是钉窗户,是关窗户。”那个戴眼镜的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们拖稿窗本以至于只能跪摊,所以我们的灵魂要在这里把我们开过的天窗都关上。”

“……”黄少天求助地看了一眼喻文州,这句话里每个字他都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喻文州摊手:“这个我也不知道。”

“随便怎么都好啦。”黄少天嘀咕了一句,又问:“那你知道出去的路要怎么走吗?”

“当然。”姑娘脱下手套,“跟着森林里红色的树走,你会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然后就能出去啦!”

喻文州将手搭在黄少天的肩膀上,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谢谢,我们会去的,希望你们能早日关窗。”

眼镜姑娘结巴着说:“不、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妈呀好萌!我又有新脑洞啦!”

“洞洞洞,洞你个大头鬼!”旁边忽然冒出另一个女孩,用手里的板条狠狠砸了一下她的头,“再开脑洞你什么时候能关窗!给我先把手头的窗关上啊!”

黄少天他们见势不妙,默默地溜走了。

蓝白条纹的森林中果然有一排红色的树,他们沿着树下前行,周围的温度开始越来越低。黄少天手里夹着那卷毯子,边走边说:“这个世界还挺神奇啊,夜里是冬天,黎明之后就春暖花开,中午的时候是盛夏,那么现在太阳要落山,所以就会变成秋天啦?”

“但是日落时分离天黑也不远了。”喻文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满地落叶中前进,“我们要快一点,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

黄少天不太懂他的意思,不过还是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树渐渐稀疏起来,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们的来路。在里面的行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这片森林真的非常高大,从这里看去就像悬崖一样——纷纷的金红落叶如雨般飘落,仿佛一场昭示着某种意味的巨大浪潮,向他们扑面而来。

黄少天感觉手臂被用力拉了一下,喻文州已经拽着他跑了起来:“快走!”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对方,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看到了远方秋日的田野,夕阳下闪着光的溪流,但那一切都在逐渐陷入昏暗;他现在明白喻文州说的“完全黑暗”是什么意思了,这不是日落,整个世界都在他们面前缓缓闭上眼睛。

“文州,”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离开对吗?你已经死了,所以不想让我也留在这个死去的世界里……”

他忽然停住了话头,意识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对方死亡的细节。他拼命回忆,只能想起在床上醒来之际,脑子里还记得对方的死讯,但是这为什么发生,什么时间发生,他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不会留在这里的。”喻文州的声音在一片昏暗中显得非常坚决,“走出去,我们还会重新见面。”

可是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啊,黄少天茫然地想。他几乎已经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不断往前跑,然后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他一下子感觉勇气充满了身体,拼命朝那个方向跑去。

就在这个时候,喻文州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黄少天惊慌地回过头,却感觉背后被重重一推,站立不稳地跌了下去。在最后的时刻,他眼前全是旋转的画面,许多令他感到熟悉,更多的他则从未见过——所有的景象消失之后,他看到了喻文州,对方对他微笑着,用口型说:再见。

他坠入了一片光芒中。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先是看到了深蓝色的窗帘,然后是雪白的天花板,旁边银光闪闪的支架上是吊瓶和输液管;他费力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躺在蓝白的床单上,腿上还盖着一条红色的毯子。不知为什么,这些色彩都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他醒了!”旁边有人喊道。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好几个人冲进了病房。郑轩在旁边一连串地说:“你总算醒了,压力山大啊,我们都要急死了……”

黄少天有气无力道:“等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记得了?”郑轩瞪大眼睛,“你出了个小车祸,撞到了头,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直不醒,从昨晚到现在差不多昏迷了一天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起码没失忆。”黄少天咕哝道,“劳驾,把窗帘拉开给我看看呗。”

后面的徐景熙跑过去打开了窗户。夕阳的余晖随着晚风一同洒进房间,黄少天怔怔地看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原来我做了个梦,他想。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死者的世界,而是梦——有人到那个梦的世界里,把他带了回来。

“文州呢?”他问。

“他把你送过来之后就累得睡着了。”郑轩说,“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弄到隔壁去歇着,等下就去告诉他好消息。”

黄少天眨了眨眼:“不用,他应该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推开,喻文州走了进来。床边围着的人让出一条通道,让他径直来到黄少天身边。

“跑的还挺累的,是吧?”黄少天看着他,“我还想吃糖炒栗子。”

喻文州露出了有点不解的表情,不过很快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包:“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栗子?”

黄少天隔着纸包捏了捏,栗子已经凉了。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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