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雪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喻黄]地下火(二十三)

到这里喻总的布置开始揭晓,他的计划其实很直接,主要是开了挂……

因为我会想起你,我害怕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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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黄少天仍没有放下戒备,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对方胸口的牌子上连个编号都没有。

“我以前没见过你。”他考虑了一下,还是跳进了自己最喜欢的扶手椅里面,感觉这样会显得比较有气势,“你住在三层……四层?还是其他的实验区?”

“我就住在一层这里。”喻文州走出帷幔的阴影,来到他对面的沙发里坐下。在充足的人工光线里,黄少天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那五官和面部的轮廓让他心中微动,总感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喻文州很熟练地拆开了手上刚刚沾到鲜红培养液的绷带,从宽大外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卷新绷带撕开,原样重新缠好。黄少天注意到他的手上并没有伤口,而是密布着如同叶脉般延伸的深色细线。

“那个是,”他脱口而出,“肌体实验失败了吗?”

“啊,没想到你对这个还真了解。”喻文州从容地缠上最后一点绷带,“吓到你了吗?就是因为这个,才要一直绑起来,否则会裂开的。”

黄少天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很快解释道:“我没被吓到!它很疼……是不是?”

两年前,作为外区的战争遗孤,他刚刚从福利机构来到实验室的时候,还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有足够的生活物资,清洁的环境,周围的成年人和临时学校那些同样身为受害人、终日惶恐不安的老师们相比,显得更具理性;而他要做的就只是学习和训练,偶尔接受一些手术和药物注射而已。大部分实验都没有对他造成伤害,小部分的异常反应也很快度过,在他过去颠沛流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种平静的日子。

然而他很快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只有对他而言才是如此。几个月后的一天,他的室友在睡梦中挣扎着摔到床下,在研究员们赶来之前,黄少天看到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睡衣的领子和袖口下面,棕褐色的细纹遍布他的皮肤,然后它们就像碎裂瓷器的缝隙那样蔓延开来,鲜血从中流出,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个被戳破了孔的水袋一样可怕。

黄少天坐在地上,一个研究员用毯子裹起他放回床上,给他在耳朵上打了一针助眠剂。在药效发挥之前,他听到搬走他室友的人轻声说着:“肌体实验失败了,这是第六个了……我们有必要……修改……”

越过毯子的边缘,他看到被抬出宿舍房门前,那个孩子闪现出最后一丝光芒的瞳孔。

“也不怎么疼。”喻文州说,“有麻醉剂在,何况逐渐也产生了适应性。”

黄少天记忆中的那扇门猛地关上了,在对面凝视他的是喻文州的眼睛。这个人说起话像那些穿白袍的大人,他想,文绉绉的,听起真够奇怪。

“但是你……”实验失败的话,应该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吧?黄少天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转口问:“你真的住在一层?我没听说过这里也有宿舍区。”

“我住在医疗室里。”喻文州抬了抬手指,“也是因为状态一直不好的原因吧。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黄少天。”黄少天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那你的眼睛,刚才怎么了?”

“这是一项新型的实验,和脑部有关,眼睛只是它的外在表现方式。”喻文州又说起了那种让人听不太懂的话,“和肌体实验不太一样,改变的是其他东西。”

“是什么?”黄少天问,“会让你变得更聪明吗?”

“恐怕不会。”喻文州摇头,“我想,是和记忆和思想有关。”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回来了。处于这样极其平静的精神力场中,黄少天竟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喃喃地说:“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是的。”喻文州轻声说,“你见过我,但你已经不记得了。”

这句话的声音虽低,却像钟声一样在黄少天的耳边回响起来,他一瞬间差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神震荡而疼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喻文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用力扶住他的身体,他的体温透过绷带传递过来,是一种半温半冷的热度。

黄少天眼前不断产生毫无规律的幻视,一会是旋转的色彩,一会又是闪烁不定的光芒。无数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中,一开始是些碎片,逐渐它们连接在一起,构成绵延不断的画面——他看到露台上喝着茶的喻文州,看到穿着白袍做笔记的喻文州,看到胸前佩戴着写有那个单词铭牌的喻文州,看到戴着口罩向他俯下身来的喻文州,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在他几乎就要被这片记忆之海淹没的时候,他的舌头下面猛然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

就像是有人把辣椒芥末麻油五仁月饼一起倒进了他嘴里,那种滋味简直能让人平地飞升,这种剧烈的刺激宛如一根从咽喉向上顶出的尖针,一下子刺穿了他所有的幻觉。黄少天在天旋地转中竭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轮椅女孩布满冷汗的面孔,见到他醒来,她发出无声的尖叫,闭着眼睛软倒在了轮椅里面。

黄少天喘了一口气,发觉自己吸入的还是那种让人晕眩的气体,立刻趁着恢复了一些力气的时候伸手扯掉氧气面罩,大口呼吸了几下室内正常的空气。他舌头上还残留着那种可怕的味道,现在他知道了,这东西肯定就是从喻文州给他的那粒胶囊里流出来的。

现在喻文州送药给他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让他在这个时候能够借由刺激清醒过来,摆脱记忆的控制。黄少天推测,这个轮椅女孩所谓的“处理”,多半就是用她的特质加上一些辅助手段,来对他进行洗脑。

在刚才意识模糊的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感觉是一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外加出现了喻文州的身影。以他的印象而言,他从未在实验室里见过喻文州,那么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用于洗脑的工具。在他的记忆里造出喻文州之后,按照现在的节奏猜想,如果洗脑继续顺利进行下去,他大概会拥有一段虚假的记忆,以为自己和喻文州一起在实验室里成长,然后成为研究所的一员——也就因此,能够顺理成章地为如今的实验室服务。

虽然他仍隐约觉得还有什么未曾解明的部分,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试了试大龄少女的呼吸,确定她还活着,这时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出现在门外不是教授,而是他见过一次的实验室负责人之一。他顿了一下,看着他:“5号,发生了什么?”

“5号”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刹那间他明白了喻文州的布置。

黄少天皱起眉头,略带不耐烦地说:“我还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索克萨尔呢?”

不出意外地,负责人的脸上有了一丝了悟的满意,他伸手接过轮椅向外推去,一边说:“你的精神实验出了一点问题,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先跟我来,索克萨尔稍后会和你谈话。”

黄少天站起身来,感觉之前的药剂已经完全失去效力,他又取回了平时的力量和敏捷。

“正好,”他真心实意地说,“我也需要跟他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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