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为雪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喻黄]地下火(二十六)

终于写到这里,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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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黄少天再次醒来的时候,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回到宿舍里。那里的双层床比起医疗观察室来说没那么舒服,虽然他宁可睡在地板上也不想躺在这种地方。

他稍微转动了一下视线,就看到了喻文州。对方站在他的床边,头顶上是数不清的实验仪器、医疗设备和输液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盒,正把那些旧的卡片取下,再将重新写过的新标签仔细地贴到那些可怕的药瓶上面。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喻文州的时候,自己还要比他高半个头。对方穿着统一的蓝制服,说起话来像个大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短腿都还碰不到地面。一开始对黄少天来说,他应该算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平时接触的那些同龄人,大多数都在残酷的实验中变得自闭而沉默,黄少天这样保持着活蹦乱跳的在中间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研究员们有意地放任着这一点,他们认为这从一方面也体现了“5号”这个优良范本的特殊之处。

而他并不是无忧无虑,只是不想屈服而已。这个环境越是冷漠,他就越觉得自己应当积极、愉快、生机勃勃地坚持下去。

在这个时候遇到的喻文州,就成了他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尽管他们的活动范围不重叠,黄少天还是会抓紧各种休息时间跑到一层的露台上去,十次中总有六七次能碰到他。接触得久了,他越来越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起初他只是想找个人聊天,到了后来他觉得只要和他见面,就算两个人不说话,静静地在那待上一下午也很开心。

他们很少谈起彼此实验的事情。黄少天一直不清楚喻文州到底是什么项目中的实验品,他衣服上的标牌不是数字,只是写着“索克萨尔”这个词;他猜测对方应该是脑部研究组的,不过他身上又总是伤痕累累,甚至比起长期参加肌体实验的自己看起来经受了更多的折磨。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听到喻文州抱怨过半点有关实验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黄少天说话,听他讲那些苦中作乐、并不怎么有趣的事,听他说最近又学会了什么东西。每次黄少天的休息时间结束,两人才会在露台上分别——他从不曾先离开过。

有一次喻文州问他:“你有考虑过将来的事吗?”

“啊?不知道,如果能活下来的话……”黄少天歪着头,然后小声说,“我当然是想从这里逃出去啦。难道你不想吗?”

“倒也不是特别想。”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来了兴趣,他凑过去,跟对方头挨着头,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啊,”喻文州若有所思,“就是——”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断口,就好像被刮了一道的古老胶碟,在唱机里沙沙地抖动起来。喻文州后面那句话,他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后来呢?后来他开始计划逃出去,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对方。再次见面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披上了研究员的白袍,在永远都亮得刺目的实验台灯光下,把他一寸寸精确地切开。他分不太清到底是哪里更痛苦,是皮肤、血肉、躯体和奔流着药物的血液呢……还是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以及里面紧缩成一团的某些东西。

“你醒了。”喻文州说,“感觉怎么样?”

“你说过你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的。”黄少天努力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你的喉咙还没恢复,先别说话。”喻文州贴完了标签,拿过本子来记录,“你睡了差不多五个小时,药效还没过去,我建议你继续休息。”

黄少天想从实验台上坐起来,但喻文州显然早有准备,预先把他的双手扣在了床的两边。他在那两个金属环扣里挪动了几下,清楚再多挣扎也是白费功夫。“你要不要这么不吭一声就变成这样了啊!”他叫道,不顾自己的咽喉一阵接一阵的疼痛,“就算这是你的选择,你居然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前阵子我怎么想办法找你都找不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喻文州轻声说,“这重要吗?”

黄少天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他想,这也是他没有去探究过对方真正想法的原因——两人之间的维系过于脆弱,他担心一点变故就会把这些彻底打破。他曾经想,不管对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不管自己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在他们还能在露台上相遇的日子里,他就能够自欺欺人地满足于这种时光。

他其实害怕知道喻文州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什么,只要他仍能见到对方,那就足够了。

……然而这是错的。实验室并不是能容许他保留这点软弱的地方。

“这很重要。”他坚定地说,“是我的错,我早就该问的,我不知道你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对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选择,但是我明白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我,就算你最后真的……”

“够了。”喻文州柔声说,“你明白什么呢?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他拿出一副新的手套戴上,动作很小心地给黄少天灌了一点药。药水冷冰冰的,没什么味道,黄少天起初感觉疼的难受的喉咙好了很多,随即就发觉自己没法再出声了。

喻文州的指尖隔着手套挤压他的颈部,然后向下滑去,给他带来了一阵出自本能的恐惧颤栗。然后年轻的研究员说:“好好休息,明天就能正常说话了。”

黄少天咳嗽了半天,然后开始冲他拼命眨眼。

喻文州:“……”

他摇了摇头,很少见地叹了口气。在这么做的时候,他总算褪去了一些那种和年龄不符的、过分成熟的冷漠感,显得就像个为不靠谱的朋友而苦恼的少年一样。

“你总是这样。”他甩了一下软管里残余的液滴,给它打了个结,“不管几次都想着要逃出去……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是你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黄少天瞪着对方,心里不安的感觉就像滴在纸巾上的麻辣面汤,逐渐扩大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自由是很重要,不过你也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吧。”喻文州继续道,“比起被打成筛子塞进冷冻库里,我还是更喜欢你躺在这里的样子。”

他脱下手套,摸了摸黄少天绷紧的面孔,低下头注视着对方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来,”他劝诱道,“忘了这些。忘了我。”

……

黄少天在梦中痛不欲生地蜷缩着身体,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假的,他试着对自己说,这是假的,是特技是化学的成分,是人造的记忆——但无数的碎片汹涌而来,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这苍白无力的辩解,虽然它确实很有节奏感。

那些画面层层叠叠地从脑海中浮现而出。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他的少年记忆曾经前后完整衔接,平滑如同水面,现在他却发现上面全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无数次的洗脑,循环往复的失忆,他记忆上的缝线全都被粗暴地扯开,展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来。

他在实验室里度过的十年里,喻文州从头至尾都在那里。他一次又一次与他相遇,一次又一次被洗掉这些记忆,一次又一次像陌生人那样和他重逢。他的每一次逃亡都以失败告终,然后像以往那样躺上实验台,被打入新的药剂,看着同样的那张面孔向他俯下身来,凝视他的眼睛。

最后一次,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实验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逃出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喻文州这个人,就这么作为夜雨声烦生存了下去,不断寻找实验室的消息,直到两天前进入地下城。

“第一次的索克萨尔没有等到实验成功就丢失了,”他还记得魏琛说,“所以假设现在这个团队还在继续研究,它们的‘索克萨尔’一定是第二个、第三个或者更之后的某个实验品。”

他的猜测是错的,索克萨尔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喻文州在刚进入实验室,见到轮椅少女时说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平常他们不仅是实验品,也充当半个研究员,主动配合仪器,收集从自己身上而来的一切数据……”

对实验室的一切了如指掌的索克萨尔,和在第二代实验室成立时加入、却对如今的喻文州唯命是从的教授——也许与喻文州的说辞不同,他并不是半途加入的助理研究生,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反过来才对;大概那个时候的教授,才是协助从第一代实验室留存下来的索克萨尔进行研究的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喻文州要这么做?这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回想,也追溯不到最早的那些记忆。按理来说,在第一次被洗脑之前,他应该和喻文州见过面,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唤醒这一部分。可能那实在是非常痛苦的回忆,他想,所以才会被他彻底忘掉吧。

他仿佛听到喻文州说:“我只是不想对你这么做而已。”


黄少天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从实验室离开之后,他几乎没有做过噩梦,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从梦中醒来。

房间另一边传来喻文州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安详。

在分别多年再次重逢之后,他终于还是躺上了这样一张实验台。黄少天意识到,他也许从来就没有逃出过真正的牢笼,这个闭合的轮回枷锁,此刻还是如宿命般扣在了他的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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